碧霞在皇城上空落下来时,已是后半夜。
皇城的夜跟她想的不一样。她以为皇城该是热闹的,灯红酒绿,丝竹通宵。眼前这座城,静得像一座坟。
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一两声狗叫,叫几声就没了,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空气里浮着一股甜腥的臭,跟她在青丘封印里闻到的一个味,只是更浓,浓得人想吐。
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那火光是惨白的,白得像死人的脸。隐约有丝竹声和狂笑声飘过来,断断续续,像风刮过破窗纸。
墙根下摆着一盆冻死的菊,花盆裂了,土撒了一地。半张红纸灯笼挂在树枝上,破了个洞,风一过就转。
碧霞换了一身素色布衣,散了发髻,化作寻常女子的模样。獬豸缩成一只小白狗,跟在她脚边,尾巴摇着。
她沿街往前走。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每走一步,她都把神识悄悄探进路旁的屋子。
头一间,一个老妇人蜷在床上,拿被子蒙着头,浑身打颤。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第二间,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孩子睡熟了,梦里还在抽噎,像只受惊的小猫。男人握着一把菜刀,刀刃对着门口,手在抖,刀也在抖。
第三间,没人。地上有一摊暗红的血,干透了,像一朵谢了的花。血从床边一直拖到门口,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血痕边上落着一只布鞋,小孩的鞋,鞋面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虎。
碧霞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把目光移开。
走到一条巷子口,她停住了。
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有和尚,有道士,还有几个穿寻常百姓衣裳的。他们胸口都被剖开,血流了一地,凝成暗红,像一层厚漆涂在青石板上。
一具尸体手边散着一串念珠,珠子滚出去老远,停在路牙子边。另一具穿着道袍,道冠掉在两步外,冠上的玉碎了,碎碴子散了一圈。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那股甜腥臭,两种味搅在一处,胃里翻江倒海。
碧霞蹲下去,把手按在一具尸体胸口。尸体早凉了,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神识探进去,顺着魂魄离体的轨迹一路追。
魂魄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走的。一缕一缕,从身体里抽出来,拖向皇宫的方向。
碧霞收回手。指尖沾了一层薄灰,那灰在月光下发黑。她在布衣上蹭了蹭,没蹭掉。
碧霞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她站住了。
獬豸伏在她脚边,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咆哮。背上的毛全竖起来。它没叫,只是把身子紧贴着她的小腿,把体温传过来。
“走。”碧霞声音很轻,“去皇宫。”
皇宫的宫门紧闭。门是朱红的,那红深得像干透的血。门前站着两排侍卫,披甲持戟,站得笔直。可他们的眼睛是空的,脸上没表情,像一具具行尸。
碧霞把神识探进他们体内。他们的魂魄也被侵蚀了。饕餮的魔念像寄生虫,钻进他们识海,牵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早不算人了,成了提线的木偶。
领头那个侍卫的长戟上还挂着半片扯下来的僧袍角,灰布,被风一下一下扫着他的甲叶。宫墙根下摆着两盏气死风灯,灯纸破了,里头的火光绿莹莹的。
她没惊动他们。她化作一道清风,从宫墙上飘了进去。风很轻,吹过宫墙,吹过庭院,吹过一座又一座宫殿。
皇宫里头,比外头更压人。
四处都漫着黑气。黑气从地底渗出来,像雾一样浮在空气里,把整座皇宫泡进一锅灰黑的浓汤。碧霞每走一步,脚下地脉的颤抖就顺着鞋底传上来。
地脉里的灵气正被疯狂抽走,像有人拿一根粗大的管子,从地底下往外抽水。
她脚下的青石板缝里,渗出细细一线黑水,顺着砖纹,慢慢往殿的方向流。
灵气流向皇宫最深处的一座大殿。
那座大殿,就是她在星图上看见的地方。
碧霞顺着黑气最浓的方向走。一道道宫门,一座座庭院。每走一步,黑气浓一分,甜腥味重一分。到后来,那味早变了甜腥,成了腐臭,像一块搁久了的肉,烂得流出了汁水。
她找到那座大殿时,月亮正好被云遮住。
殿门紧闭,一点光都透不进去。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暗处发着幽冷的光。殿门两侧各站着一个方士,黑袍,面容枯槁,眼睛猩红。
碧霞躲在殿外的廊柱后头。廊柱粗得三个人合抱,她藏在后头绰绰有余。她把神识从门缝里送进去。
殿里头,比她想的还骇人。
殿中央摆着一尊巨大的丹炉。炉火旺,那火却是黑的,烧起来没声,只往外冒一股阴冷。丹炉四周跪着数十个方士,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而阴森,像无数只蝇子在耳边嗡嗡。
殿角堆着一摞黄绫,落了厚厚一层灰。灰上有鞋印,来来回回,踩得乱七八糟。
丹炉前头,放着一把龙椅。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人皇姬曜。
他穿着一身明黄龙袍,袍子皱巴巴的,像穿了许久没换。面色潮红,像喝醉,又像在发高热。眼神浑浊,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黑气从他身上渗出来,钻进七窍,又从毛孔里往外冒,把他整个人裹进一团灰黑雾里。
他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方士之首站在丹炉前,手里捧着一碗暗红的液体。那液体散着浓重的血腥味,碧霞一眼就认出来。
心头血。
“陛下。”方士之首的声音阴恻恻的,像蛇吐信,“长生丹已到最紧要一步。只是这丹药,还缺最后一味药引。”
姬曜抬起头,浑浊的眼看他。那眼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什么药引?”
“天下僧道的心头血。”方士之首嘴角一扯,“这些僧道不事生产,蛊惑人心,吸尽了人间的灵气福运。唯有以他们的心头血入药,陛下方能得长生。”
姬曜沉默了一会儿。
他眼里掠过一点犹豫。只一瞬,像闪电划过夜空,亮一下就灭了。黑气立刻涌上来,把那点犹豫吞了。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传朕旨意!三日之内,将天下僧道尽数拿至皇城,取心头血炼药!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方士之首笑了。那笑阴冷而得意。他端着那碗血,垂手退到丹炉边。碗里的血还在冒热气,映着黑火,红得发亮。
碧霞站在殿外,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按在安澜剑剑柄上。剑锋在鞘里,她没拔。这一剑拔出来容易,可现在不能出。
达摩祖师的话在她识海里响,像钟声,一下一下。
不昧因果。不昧因果。不昧因果。
她不能替人皇做选择。不能替他下这个手。她只能等。等他自己的本心醒过来,等他自己做出选择。
这是他的因果,他的劫。
她能做的,只是在他做出选择时,扶他一把。仅此而已。
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殿门缝里漏出的甜腥气。她后半夜没动,腿麻了也没换姿势。獬豸的体温一直贴在她脚踝,没挪过。
碧霞靠在廊柱上,闭上眼。
她就这样等着。
一天。两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