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去找李存然。“地下一层有没有关押小孩的牢房？”李存然愣了一下：“小孩？”“大概八九岁的女孩。”李存然皱眉想了想，摇头：“我没看见，档案室里也没有未成年人。”“那她是谁？”“你见到她了？”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李存然沉默了很久：也许她不是囚犯，是家属。被冤枉的人的家属。有的人进来以后，家里没了依靠，孩子没人管。有的孩子会来找妈妈。你不是真的见过普通鬼魂，是见过枉死的执念。李存然没回答，但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早饭。食堂。赵太海端着餐盘坐到王德胜对面。“王德胜。”他开口，声音很轻。老囚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浑浊发黄的眼睛像蒙了一层污浊的雾，里面带着恐惧。“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去了档案室。”王德胜的筷子掉在桌上，他飞快地捡起来，低下头，肩膀发抖。“你不该去那个地方。”“我知道。但我看到了你的档案。2016年入狱，刑期十五年。你不是罪有应得，是被人刻意陷害。”王德胜没有回答，盯着碗里的粥，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沉默了很久。“建筑工人。工头说让我去帮忙搬东西，给了我五百块。搬完以后警察来了，说那些东西是偷的。我说我不知道，没人听。”“你被冤枉了。”王德胜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老婆改嫁了。女儿那年七岁，来看过我一次。她说爸爸你快点出来。后来她再也没来过。”赵太海从口袋里掏出账本复印件，推过去：“你认识这上面的名字吗？”王德胜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开始发抖。“李……李长河。我的工头。”是他诱骗你犯错，也是他亲手把你推进深渊。“他跟我说去搬东西，给我五百块。我女儿那天生日，我想给她买个蛋糕。”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粥碗里。赵太海按住他的肩膀：“我们会出去的。你和我们一起。”王德胜摇了摇头：“我出不去了。每次走到大门口就会晕过去，醒过来又躺在牢房里。”“那是诡异的结界。”李存然走过来，这座监狱封着怨气，锁着亡魂，藏着不为人知的罪恶。“怎么打破？”找到真相，洗清冤屈，撕破幕后之人的伪装。王德胜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像暗夜里亮起一点微弱的星火，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很微弱，但没灭。

上午，工场。监狱长没有来，只有两个狱警站在门口聊天。“机会。”李存然压低声音，“张刚、张龙、王斩月、我，去档案室把剩下的档案全部拍照。赵太海，你留下来继续和王德胜聊。斩，你留在工场盯着门口。如果监狱长回来，你站起来大声说‘我要上厕所’。”“明白。”四个人陆续出去。我继续踩缝纫机，手心的骷髅头像揣着一块温热的暖玉，温温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缝纫机的嗡嗡声填满工场。王德胜坐在角落里机械地动着手，赵太海在旁边偶尔说几句话。我想起昨晚那个孩子的声音。她的手停了，针扎进手指，血冒出来，没觉得疼。

中午，食堂。李存然他们回来了，四个人脸色都不好。“拍完了？”赵太海问。“拍完了，但档案不全。”张龙翻出手机照片，“2019年到2021年之间的档案少了一大半，柜子里的位置是空的。”“监狱长提前拿走了？”“不一定。可能是更早进来的‘玩家’，也可能是监狱长自己销毁了。”“那我们手里的证据够不够？”李存然沉默了几秒：“不够。账本、入狱记录、被涂改的罪名能证明有人被冤枉，但不能证明是谁干的。我们需要一个名字——那个收钱、下令、操控一切的人。”“那个工头李长河算不算？”“算，但他只是中间人。我们要找最上面的人。”“监狱长？局长？更高的人？”众人沉默。钱五突然开口：“去找那个孩子。”所有人都看他。“地下一层那个小女孩。”我把昨晚的事又说了一遍。李存然听完沉默了很久：“今晚，我和你一起去。”“我也去。”张龙说。“我也去。”王斩月说。不能人多暴露行踪，不能贸然惊动守卫，不能错过唯一的线索。“太危险了。”“危险也得去。那个孩子可能知道什么，她可能见过真正的幕后黑手。”

下午，工场。监狱长回来了，哼着歌走进来，转了一圈。经过王德胜身边时停下来：“老王，今天做了多少个？”王德胜没抬头：“六十个。”“太少了，明天做不够一百个就别吃饭了。”王德胜的手抖了一下。监狱长又走到我面前停下。我看着缝纫机的针。“一百零一号，你今天很安静。”“我在干活。”“好好干，干得好我给你减刑。”我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走了。我抬起头，手心全是汗。

晚上，熄灯前。李存然走到我牢房门口，压低声音：“十二点，走廊尽头等我。”我点头。熄灯铃响了，铁门关上，应急灯灭了。黑暗灌进来。我躺在铁床上等着，听着张龙的鼾声和远处冤魂的低语。十二点，我坐起来，摸到铁栅栏门前。门没锁——白天张龙用铁丝做了手脚。我轻轻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一片漆黑，我摸着墙往前走，手指触到的冰冷墙面像结了一层万年寒霜，长满苔藓的水泥透着刺骨凉意。走廊尽头一个黑影站在那里。“是我。”李存然的声音。我走过去。“走。”两个人摸黑走向楼梯口。李存然打开手机灯，惨白的光照着向下的台阶。往下走，每下一层空气就冷一分，霉味越来越重，混着消毒水的甜腻味道。

地下一层。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刺眼白光。两侧牢房里那些没有脸的人蹲在角落里，有的站着，脸贴着铁栅栏，用空洞的面庞像木偶一样对着我们。李存然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走廊中间停下来。“她在哪？”我闭上眼睛感受掌心的骷髅头，它在发烫，温温的。“这边。”我往左边走，经过三间牢房，在第四间前面停下来。牢房里蹲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的脸很小，眼睛很大，眼眶发黑，嘴唇发白。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抬起头看着我们。“哥哥。”声音很轻很细。我的眼眶突然红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蹲下来隔着铁栅栏问她。“我叫小朵。”“小朵，你妈妈叫什么？”“妈妈叫李晓梅。”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你妈妈在哪？”李存然问。小朵摇了摇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惨白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我找不到妈妈了。哥哥，你能帮我找妈妈吗？”李存然蹲下来，嗓子发紧：“小朵，你告诉叔叔，妈妈在哪间牢房？”小朵又摇了摇头。妈妈不困在牢房里，困在无尽的等待里，困在永远等不到的重逢里。“上面？一楼？”小朵点头。“你见过妈妈吗？”小朵点头又摇头。“见过，但妈妈不认识我了。”“为什么妈妈不认识你了？”小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发黑。“因为我变了。我死的时候妈妈不知道，她还在等我出去，她不知道我已经不在了。”我的眼泪掉下来了。“小朵，你怎么死的？”李存然的声音也在发抖。小朵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有人来找妈妈，他们把妈妈带走了。我跟着他们跑到监狱门口喊妈妈，他们把我推开了。我摔倒了，头磕在石头上。然后就一直流血，没有人帮我。后来我就不疼了，但是我也找不到妈妈了。”李存然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小朵，肩膀在抖。我蹲在铁栅栏前看着小朵。“小朵，你见过一个戴眼镜的叔叔吗？高高的，瘦瘦的，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小朵的眼睛突然瞪大了。“见过。他来看过我。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不然你永远都找不到妈妈。”“那个人是谁？”李存然转过身。小朵缩了缩肩膀。“监狱长。那个戴眼镜的叔叔是监狱长。”

走廊里灯突然闪了一下。远处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有节奏，一下一下越来越近。李存然猛地拉住我的胳膊：“走！”我们往楼梯口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跑上楼梯，冲出一楼，跑进走廊。身后没有脚步声了，但我们不敢停，一直跑到牢房区，各自闪进自己的牢房。我靠在铁门上大口喘气，手心的骷髅头像被烈火灼烧一般滚烫。走廊里应急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远处传来监狱长的笑声，又尖又细，在走廊里回荡。我闭上眼睛，小朵的脸像一幅模糊的水墨画浮在黑暗里。“哥哥，你能帮我找妈妈吗？”能。一定能。我攥紧拳头，掌心的骷髅头像要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