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再也没睡着。
小朵的脸一直浮在黑暗里。那双大眼睛,那句“我死的时候,妈妈不知道”,在脑子里来回转。
我想起她说“监狱长来看过我”时的表情。是恐惧。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死了不知多少年,连脸都没了,但她还记得恐惧。还记得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记得他说的那句话——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不然,你永远都找不到妈妈。”
我攥紧拳头。监狱长。这个名字从舌尖滚过,嘴里发苦。
天亮的时候,哨声响了。我从铁床上坐起来,囚服湿透了,牢房地面也浸着一层水。墙角的水管在滴水,一滴一滴。我蹲下来摸了一下地上的水,是锈水,黄褐色,有铁腥味。抬头看天花板,水渍比昨天大了,一圈一圈散开。
走出牢房,看见李存然站在走廊里。他的脸色比昨天还差,眼袋发黑,嘴唇起皮,但眼神还算稳。
“你也见了?”我低声问。他点头,没说话。张龙打着哈欠走出来:“你俩昨晚偷鸡摸狗去了?脸色跟鬼似的。”
“你昨晚没听见什么?”我问。“听见了。”张龙耸耸肩,“天天晚上都有人喊冤,习惯了。该睡睡,不耽误。”
食堂。早饭是稀粥配咸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只有几根,黑乎乎的,咸得发苦。赵太海端着粥碗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昨晚我梦见我女儿了。”我看了他一眼。他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女儿。“她今年十二岁,上初一。进副本之前,她刚考完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九十二分,高兴得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
工场。缝纫机嗡嗡响。今天的活是一百八十个口袋。刘莹看了一眼任务单,脸都白了。“一百八十个?要人命吗?”“就是要人命。”张刚低声说,“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福利院?”刘莹咬着嘴唇,没再说话。我踩了几脚缝纫机,针又断了。换了一根,线又缠在一起。手指上的伤口还没好,又被扎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我顺手抹在裤腿上。坐在旁边的老囚犯突然开口:“你用左手扶布,右手踩踏板,同时进行。”我愣了一下,看他。他没抬头,手指在缝纫机上飞快地动,布料在他手下很快就缝好了一条边。“你越怕它,它越咬你。缝纫机和这地方一样。你怕了,它就吃你。”我照他说的试了一下,缝了三条线,没断针没缠线。“谢谢。”我说。老囚犯没回应,继续做他的口袋。
上午十点,监狱长来了。他今天穿了身新制服,深蓝色,熨得笔挺,帽子压得很低,圆框眼镜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他身后跟着两个狱警,手里端着文件夹与档案袋。他走到工场中间拍了拍手:“都停下。”缝纫机的声音陆续停了。监狱长从狱警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翻开,念道:“张建国。盗窃罪,刑期八年。表现良好,减刑一年。下个月释放。”工场里安静了两秒。角落里传来一声哭——捂在喉咙里的、压抑的哭声。一个瘦竹竿似的男人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张建国,出来。”监狱长说。那个男人站起来,浑身都在抖。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经过我身边时我看见他的脸,皮肤粗糙,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王德胜听到“女儿”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也闪过同样的光。是希望。张建国走到门口,监狱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回去好好做人。别再进来了。”张建国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见。然后他跟着一个狱警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工场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在等一个自己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下个月释放”。监狱长合上文件夹,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我们几个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你们继续。”他说,转身走了。缝纫机重新嗡嗡响起来,但那声音变了,变得沉重。
午饭的时候,我们几个坐在一起。“张建国。”张龙说,“你们信他是真罪犯吗?”没人回答。“他哭的那个样子,”莲莲小声说,“不像装出来的。”“被冤枉的人关了几年突然说能出去,也会那样哭。”赵太海说。“所以这座监狱里两种人都有。”李存然说。“那怎么区分?”“看档案。”张龙说,“真罪犯的证据链完整,被冤枉的有涂改。”“我们没时间翻所有人档案。”“不需要都翻。”李存然说,“一两个典型案例加上账本,就足以证明监狱长腐败。剩下的,交给记者和上级部门去查。”“那问题还是回到原点。”钱五说,“证据怎么送出去?”众人沉默。
“也许……”赵太海开口,犹豫了一下,“也许送不出去。也许需要让证据自己‘走出去’,由那些有能力出去的人送。”“你是说冤魂?”莲莲瞪大眼睛。赵太海点头。“怎么让冤魂送证据?他们连实体都没有。”“他们不需要实体。”赵太海说,“他们只需要出现在外面的人面前,出现在记者的梦里,出现在检察官的办公室里。”“这能做到吗?”我问。赵太海看了李存然一眼。“苏念能做到。”李存然说,“她在学校副本里能出现在我们面前,能说话,能攻击。她的能力取决于她的怨念有多深。”“这里的冤魂怨念不够深?”“不是不够深,是被压制了。监狱长有某种能力压制着他们,让他们只能晚上出来哭,白天连脸都露不出来。”“那怎么打破压制?”“找到他的弱点。每一个诡异都有弱点。苏念的弱点是校长,校长的弱点是证据。监狱长的弱点……”他停了一下,“可能是小朵。”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小朵是唯一不怕他的人。她见过他,知道他的秘密。她不敢说出来,是因为害怕再也找不到妈妈。如果帮她找到妈妈……”“她就敢说了。”我接过话。李存然点头。“那怎么帮她找妈妈?”“李晓梅。”我说,“她妈妈叫李晓梅。档案上说她还在监狱里,但不在普通牢房。”“那在哪?”张刚问。张龙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档案上只写了‘特殊管理区’。”“特殊管理区?”王斩月皱眉。“禁闭室。”王德胜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我们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德胜端着餐盘站在了我们桌边。“李晓梅,”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我认识她。”赵太海站起来给他让了个位置。王德胜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没有吃。他盯着桌面,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她比我晚一年进来。2017年。进来的时候才二十多岁,瘦,矮,说话声音很小。”“她犯了什么罪?”“盗窃。说她在超市偷了三百块钱的东西。判了五年。”“三百块钱判五年?”张刚声音发紧。“她是外地人,没有关系,没有钱,没有人帮她说话。法官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在哪?”“禁闭室。2018年就被关进去了。”“为什么?”“因为她打了一个狱警。那个狱警……对她做了不好的事。她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有一天狱警又来找她,她突然发疯了,拿起饭盆砸了他的头。然后就被关进了禁闭室。”“关了多久?”“从我进来的时候算起,到现在……至少五年了。”“她还活着吗?”王德胜看了我一眼,“不知道。禁闭室的门再也没有开过。”
下午,工场。监狱长没有再来。只有两个狱警站在门口聊天。李存然把我们叫到一起。“今天晚上去禁闭室。找李晓梅,也找所有被关在里面的人。”“禁闭室在哪儿?”“地下一层走廊另一边。”“我去过。”王德胜又凑过来,声音低到几乎被缝纫机的嗡嗡声盖住,“禁闭室在地下一层最里面。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边都是禁闭室,很小,只能站一个人。门上的观察窗被封死了,里面没光。”“你怎么知道的?”王德胜撩起囚服,露出后背。我看见了那些疤,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经变成白色细线,有的还是暗红色。他放下衣服,“去的时候小心,里面的东西比外面的更凶。”
晚上熄灯前,李存然部署:“今晚我、斩、张龙、王斩月去禁闭室。张刚、赵太海、李四在外面接应。莲莲、刘莹、钱五留在牢房区,监狱长来了就装作睡觉。”十二点,我推开铁门,四个人摸黑走到楼梯口往下走。
地下一层。惨白的灯光刺得眼睛发疼。走廊两侧的牢房里,那些没有脸的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用没有五官的面孔朝着我们。经过小朵的牢房时,我停了一下。她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和昨天一样。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大眼睛里有光在闪。“哥哥。”她轻声说。“小朵,今晚我们去找你妈妈。你等着我们。”小朵的眼睛亮了,银白色的光。“真的吗?”“真的。你等着。”
走廊尽头一扇铁门,比其他门更厚更锈。张龙捅锁,锈死了。王斩月连踹三脚,铁门弹开。门后面是更窄的走廊,两侧小铁门。“分开找。”我走到第三间,蹲下从门缝往里看——漆黑。“李晓梅?”没回应。刚迈步,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谁……?”我趴回门上:“李晓梅?是你吗?”“你……是谁?”“我是来救你的人。你女儿小朵在找你。”门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小朵……我的小朵……”“她还活着,一直在等你。”哭声更大了。“锁从外面锁的,我出不去……”我喊张龙。他跑过来捅开锁。我拉开铁门。一个女人蜷缩在角落里,瘦得皮包骨。她慢慢抬起头,皮肤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光——和小朵眼里一模一样的光。“小朵……”她抓住我的囚服,“小朵在哪?”“我带你去见她。”
其他禁闭室传来各种声音。张龙问李存然:“救吗?”“救。能救多少救多少。”十二间禁闭室救出十一个人。走廊里挤满了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趴在地上蠕动。李晓梅靠在我身上,嘴里不停念着:“小朵。”经过那些没有脸的牢房时,冤魂骚动起来:“救……我……”李存然停下来:“我们会回来的。等找到证据,你们就能出去。”
走出地下一层。走廊里应急灯昏黄。李晓梅突然停下:“小朵在哪?”“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