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没回监狱,也没地方可去。周建国安排了公安局附近的一家招待所,说先住下,明天再做笔录。
招待所不大,四层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安招待所”只剩下“招”“所”还亮着。前台大姐五十多岁,穿着花睡衣,嗑着瓜子,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问,扔了八把钥匙在台面上。
“二楼,203到210。热水到晚上十一点,过了就没有了。”
拿着钥匙上楼。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踩一步亮一盏。
我和李存然分在205。房间很小,两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画框歪了,没人扶正。
李存然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把房间里外检查了一遍——窗户锁没锁,门能不能反锁,床底下有没有东西。动作很快,很熟练,在监狱里养成的习惯。
“安全。”他说,然后坐在床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你说,周建国可信吗?”我问。
李存然想了想:“可信。”
“这么肯定?”
“他看小朵的眼神。”李存然说,“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我没再问。他是警察,看人比我准。
隔壁传来刘莹和莲莲的笑声。是真正的、放开的笑,笑得很大声,隔着一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见刘莹说:“终于可以洗澡了!我感觉自己臭了八百年!”
然后莲莲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两个人都笑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招待所的天花板没有水渍,没有霉斑,是干净的白色,中间一盏吸顶灯,灯罩里落了几只小飞虫的影子。
“睡不着?”李存然问。
“嗯。”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李哥。”我叫他。
“嗯?”
“你在监狱里说你是警察。是真的警察,还是副本给你的身份?”
李存然沉默了几秒:“真的。青城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李存然。”
“那你认识周建国吗?”
“听说过,没见过面。”他说,“青城是地级市,我是下面县里的。他是市局局长,隔了好几级。”
“那你觉得,他会帮你恢复工作吗?”
李存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我。
“再说吧。”他说。
我没再问。
隔壁的笑声渐渐小了,换成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刘莹和莲莲在洗澡。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触发了声控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然后慢慢暗下去。
我闭上眼睛。没有声音。没有“我是冤枉的”,没有“放我出去”,没有孩子的哭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隔壁莲莲哼歌的声音。她哼的是一首老歌,很慢很轻。
我在那个旋律里睡着了,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