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被阳光晃醒。
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正好打在眼睛上。我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阳光,真的阳光。不是副本里那种灰白色的天光,是金黄色的,暖洋洋的。
我坐起来,发现李存然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
下楼。
招待所的大厅里摆了两张圆桌,桌上摆满了早饭——油条、豆浆、包子、小米粥、咸鸭蛋、榨菜丝。张刚已经坐下开吃了,一手拿油条,一手拿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你这吃相,”张龙坐在对面,端着豆浆,“像是从饿牢里放出来的。”
“本来就是。”张刚含混不清地说,“吃你的吧。”
刘莹和莲莲坐在另一张桌上,两个人都洗了头,头发还湿着,披在肩膀上。刘莹脸上终于有了血色,莲莲的眼袋也消了一些。
赵太海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小米粥和咸鸭蛋,他没吃,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笑——大概在和女儿聊天。
王斩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油条,边吃边看街上的车流。
钱五和李四坐在楼梯口那桌,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都在吃,吃得很认真。
李晓梅和小朵坐在最里面那桌。小朵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面前摆了一碗小米粥和一个包子,但她没怎么吃,一直盯着桌上的咸鸭蛋。
“想吃?”李晓梅问她。小朵点头。李晓梅拿起咸鸭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剥开壳,露出流油的蛋黄。她把蛋黄挖出来,放在小朵的粥碗里。小朵用小勺子舀起蛋黄,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吃?”李晓梅问。小朵使劲点头,含混地说:“好吃!”李晓梅笑了,很淡,但很美。
我在李晓梅对面坐下来。“昨晚睡得好吗?”李晓梅点头:“小朵睡着以后,我也睡了。好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禁闭室里能睡吗?”李晓梅沉默了几秒:“能睡。但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觉得有人站在面前。睁开眼,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他在那里,感觉得到。”她没有说“他”是谁。我也不需要问。
小朵吃完蛋黄,抬起头看着我,嘴角还沾着一点蛋黄渣。“哥哥,我们今天去哪?”“今天,”我说,“去给你妈妈讨个公道。”
上午九点,周建国的发布会。
地点在公安局三楼的大会议室。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摄像机、照相机、录音笔,把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
我们被安排在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里等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发布会现场。
周建国站在主席台上,穿着警服,表情严肃。面前摆着一排话筒,贴着各家媒体的标志——省台、市台、晚报、新闻网,还有两家自媒体的。
“各位记者朋友,今天召开这个发布会,是为了通报青城监狱案件的初步调查情况。”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相机快门的声音。“经初步调查,青城监狱存在严重的违法违纪行为。包括但不限于:非法收受财物、为他人提供便利、对在押人员实施非法关押、虐待、以及制造虚假案卷材料等。”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周建国继续说:“目前,涉案的监狱长、三名副监狱长、以及七名狱警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周局长!”一个女记者举手,“请问有多少在押人员被冤枉?”“具体数字还在核实中。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至少有七十人。”台下哗然。“七十人?这还只是一个监狱?”“这些人关了多久?”“最高的刑期是多久?”问题涌过来。周建国抬了抬手,示意安静。“我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我也知道,这些数字触目惊心。但我要说的是——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名字,有家庭,有被冤枉的眼泪,有在禁闭室里度过的日日夜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这些受害者中的一部分,就在隔壁。”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休息室的玻璃窗。刘莹缩了一下肩膀,莲莲握住了她的手。“我们能不能采访他们?”有记者问。周建国想了想:“可以。但请给他们一些尊重。他们经历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记者们涌进来,但走得很慢,很轻。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女记者,三十来岁,短发,眼睛很亮。她走到李晓梅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好,我是省台的记者。能和你聊聊吗?”李晓梅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可以。”她说。女记者在她对面坐下,打开录音笔,但没有立刻提问。她看着李晓梅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这是你的女儿?”“嗯。”“她多大了?”李晓梅低头看了看小朵:“如果还活着,应该十二岁了。”小朵抬起头,看着妈妈,没有说话。女记者的手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你愿意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吗?”
李晓梅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看着她,没有催促。然后李晓梅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2017年,我在超市里买了一袋奶粉。小朵当时五岁,爱喝奶粉。那袋奶粉三百块钱,我付了钱,走出超市的时候,被保安拦住了。他说我没付钱。我说我付了,我有小票。他说小票是假的。我被带到了派出所。他们说超市监控坏了,没有证据证明我付了钱。我说我钱包里少了三百块钱,那就是我付了钱的证据。他们说,那三百块钱可能是从别处来的。没有人听我说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被判了五年。盗窃罪。进来以后,小朵来看过我一次,隔着玻璃。她哭了。我说妈妈很快就出去,你等我。后来她再也没来过。我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我问狱警,狱警说不知道。我问监狱长,监狱长说,你好好表现,表现好了让你见女儿。我拼命表现,缝口袋,别人一天缝一百个,我缝一百五十个。但监狱长再也没有让我见女儿。”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2018年,一个狱警来找我。他说我表现好,可以给我减刑。我信了。然后他……”李晓梅的声音断了。她低下头,看着小朵。小朵伸出小手,擦掉妈妈脸上的眼泪。“后来,我打了他。用饭盆砸了他的头。然后被关进了禁闭室。一关就是五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女记者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谢谢你。”然后关了录音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其他记者也陆续走过来,有的蹲在其他人面前,有的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听。
王德胜坐在角落里,被两个记者围着。他说话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叫王德胜。建筑工人。工头说让我去搬东西,给我五百块。我女儿那天生日,我想给她买蛋糕。后来警察来了,说那些东西是偷的。我说我不知道。没人听。判了十五年。我进来的时候,女儿七岁。现在她应该二十二了。我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这个爸爸。”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但听的人哭了。那个扛摄像机的男人,三十多岁,五大三粗,手稳得很,但听完王德胜的话,他的手抖了一下,摄像机晃了一下。他赶紧扶稳,眼眶已经红了。
发布会一直持续到中午。记者们走的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沉默,有的红着眼眶,有的边走边用手机发消息。那个女记者走之前,又回到李晓梅面前,蹲下来。“你的案子,我会一直跟进。一定会有人还你清白。”李晓梅点了点头:“谢谢。”女记者站起来,看了小朵一眼。小朵正抱着妈妈的胳膊,靠在她身上,半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女记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小朵的头发,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