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周建国把我们叫到办公室。
“媒体报道已经发出去了。”他说,“省里很重视,成立了联合调查组。接下来会全面复查青城监狱的所有案件。被冤枉的人,会一个个平反。有罪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看着李晓梅。
“你的案子,我已经让人调了原始卷宗。超市那个监控,当年说坏了,但其实没有坏。我们找到了原始录像带,上面清清楚楚拍到你付了钱。”
李晓梅愣住了。
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眼睛瞪大了,里面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你的案子,下周就会再审。”周建国说,“到时候,你会被正式宣告无罪。”
李晓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是哭出了声。
那种哭声,是五年禁闭、七年冤狱、无数个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的黑夜,终于等到了天亮的哭声。小朵抱着妈妈,也跟着哭了。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只是感觉到妈妈在哭,所以她也哭。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没有人上去劝。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李存然站在我旁边,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
赵太海靠在墙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张刚转过身,面朝墙壁,肩膀在微微抖动。
张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刘莹和莲莲抱在一起,两个人都哭成了泪人。
哭了很久。哭声渐渐小了。李晓梅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发红,但她在笑。那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
“周局长,”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谢谢你。”
周建国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他们。”
他看向我们。
“没有他们,这些证据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那些被关在禁闭室里的人,可能永远都不会被救出来。”
李晓梅转过头,看着我们。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我身上。
“谢谢你。”
然后她看向李存然。
“谢谢你。”
看向赵太海。
“谢谢你。”
看着每一个人,她都看着说了“谢谢”。
小朵从她怀里探出头,学着她的样子,看了我们一圈,然后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哥哥们,谢谢姐姐们。”
周建国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海边,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
“这是我儿子。”他说,声音不大。“他也是个警察。三年前,他开始调查青城监狱。拿到了一些证据,但不够。我劝他等等。他没听。”
办公室里安静了。
“后来呢?”李存然问。
“后来,他失踪了。”周建国的手指摸了摸照片,“三个月后在城郊的河里找到。官方结论是意外溺亡。但我知道不是。他的肋骨断了三根,手腕上有勒痕。”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我查了三年。三年里,每一次申请重启调查都被驳回,每一次想调阅监狱档案都被告知涉密。我知道问题在哪,但我动不了。那座监狱像一块铁板,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直到你们。”他看向李存然,“直到监控系统恢复,直到我看到那个画面——监狱长变成怪物,金色光芒照亮走廊,冤魂恢复五官。我知道,铁板裂了。”
周建国把照片放回桌上,看向窗外。
“我儿子叫王建国。你们可能在监狱里没见过他。但如果有冤魂给你们带过路,如果有警察在梦里给过你们提示——那可能是他。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李存然的声音发紧。
“老王……三年前失踪的那个经侦警察,是您儿子?”
周建国没有转身,只是点了点头。
“他进过那个副本。和我一样,被拉进去的。但他没能出来。”他的声音很稳,但尾音在抖。“他死在了里面。但他的警徽,三个月前出现在我办公桌上。没有人送,没有快递,就是凭空出现的。背面刻着字:‘证据在档案室’。”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您来了。”我说。
“所以我来了。”周建国转过身,眼眶红了,但声音很稳。为了完成他没完成的事。为了让那些还在里面的人,能走出来。
他走到李存然面前,伸出手。
“李存然同志。谢谢你。谢谢你们所有人。”
李存然握住那只手。
“周局,”他说,“您儿子是个英雄。”
周建国笑了一下,很淡,带着苦涩。
“他是个傻小子。”他说,“但确实是个英雄。”
傍晚的时候,我们走出公安局大楼。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街上的路灯还没亮,但店铺的灯已经开了。
“接下来去哪?”张刚问。
“回家。”赵太海说,“我答应了女儿,明天回去。”
大家都笑了。
李晓梅牵着小朵的手,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
“你们都要走了吗?”
“嗯。”我说,“但我们会回来的。开庭的时候,我们来作证。”
李晓梅点了点头。
小朵仰着头,看着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亮,很低。
“妈妈,那颗星星好亮。”小朵说。
“那是长庚星。”李晓梅说。
“长庚星是什么?”
“就是金星。天快黑的时候,它最先亮起来。天快亮的时候,它最后灭。”
“为什么它最亮?”
李晓梅想了想:“因为它一直在那里。不管你看不看得到,它都在那里。”
小朵歪着头看了很久。
“妈妈,以后我每天晚上都要看它。”
“好。”
“如果下雨了看不到呢?”
“那它也在。云后面。”
小朵点了点头。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小朵突然叫住我。
“哥哥。”
我回过头。
小朵松开妈妈的手,跑过来,站在我面前。她仰着头看着我,那双大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
“哥哥,你弯下腰。”
我弯下腰。
小朵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很柔。
“谢谢你帮我找到妈妈。”她说。
我愣在那里。
等我回过神来,小朵已经跑回了妈妈身边,牵着她的手,朝我挥了挥另一只小手。
“哥哥再见!”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抬起手,也朝她挥了挥。
然后我转身,走进夜色里。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的公安局大楼,三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周建国还站在窗前,看着我们走远。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但手已经没有那么紧了。像是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攥着了。
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警徽,背面刻着:“青城市公安局——王建国”。
他把警徽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儿子,”他轻声说,“爸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