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一天,我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疲惫,身体像被人拆了又重新装起来,每个关节都在抗议,每块肌肉都在叫唤。我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霉斑。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确认它不会突然渗出水来,才慢慢闭上眼睛。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好几次。我没看。不想看,也不敢看——怕看到那个没有号码的短信,怕看到“新副本已解锁”之类的字眼。
下午三点,饿醒了。冰箱里只有半袋速冻水饺和一盒过期的牛奶。我把水饺煮了,盛在碗里,坐在餐桌前,一个一个地吃。饺子皮煮破了,馅漏在汤里,混成一碗面糊。我不在乎,连汤带水全吃了。
吃完以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车,红色的三轮小车,骑得歪歪扭扭,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弯着腰,扶着车座,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小孩不听,蹬得飞快,老太太追不上,站在原地笑。我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我拿起手机。微信里有十几条消息。赵太海发了一张照片——他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对着镜头比耶。女孩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她爸一模一样的圆脸。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回家了。女儿说想吃火锅,晚上带她去。”我点了个赞。
刘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碗红烧肉,文案写着:“我妈做的。世界上最好吃的菜,没有之一。”莲莲在下面评论:“阿姨还缺女儿吗?”刘莹回复:“缺!快来!管够!”
张刚发了一段视频。他在健身房里举杠铃,满头大汗,对着镜头喊了一句:“老子回来了!”背景音里有人喊“刚哥牛逼”,他嘿嘿笑了两声,放下杠铃,视频就断了。
钱五没有发消息,但他的微信头像换了。之前是一张纯黑的图片,现在换成了一张风景照——一片海,蓝天白云,远处有一条船。
张龙没有任何动静。朋友圈没发,微信没回,头像没换。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打了两个字:“在吗?”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在。”然后又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杀人犯也要过日子。”我不知道怎么回,就没回。
李四也没有发消息。他本来就不怎么说话,在副本里是这样,出来以后大概也是这样。有些人就是这样,存在感低到你以为他们不存在,但他们一直在那里,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王斩月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木棍的照片。一根普通的、从路边捡的木棍,竖在墙角,旁边放着一把刀。配文只有一个字:“备。”我笑了。王斩月就是王斩月,在副本里用木棍,回到现实还是用木棍。
李存然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在群里说话。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喂。”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没睡。“李哥,你在哪?”“在家。”“休息得怎么样?”沉默了几秒。“还行,”他说,“做了个梦,梦见老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找我,不是来索命的,”李存然说,“他来给我敬了个礼。然后转身走了。”电话那头很安静,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李哥,”我说,“你还会回去当警察吗?”他又沉默了几秒。“周局长给我打了电话。说等我休息好了,去市局找他。”“那你去吗?”“去,”他说,没犹豫,“老王查了三年的案子,不能断在我手里。”
挂了电话以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沿着街道延伸,消失在远处的拐角。楼下的老太太已经把小孩带回家了,红色的小三轮车停在单元门口,孤零零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骷髅头还在,但变成了淡淡的灰色。不烫,不痛,不跳,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我用左手摸了摸它,皮肤是平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它就在那里,看得见,摸不着。我试着用肥皂搓了搓,搓不掉,和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我没有害怕。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雾,没有铁栅栏,没有冤魂的哭声。只有一片很大的空地,阳光很好,草地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小朵在草地上跑,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李晓梅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她笑。小朵跑了一会儿,停下来,转过头,朝我招手。“哥哥!过来一起玩!”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仰着头看我,那双大眼睛里,有阳光,有蓝天,有白云。“哥哥,谢谢你。”她说。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不客气。”我说。她笑了,然后伸出手,把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放在我的手心里。我低头看,是一颗星星,用纸折的,银色的,闪闪发光。“这是送给你的,”小朵说,“你帮我找到了妈妈,我送你一颗星星。”我握紧那颗纸星星,感觉到它在手心里发烫,是温暖的烫。我抬起头,想再说点什么,但小朵已经不见了。长椅上空空的,草地上只有那些白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晃。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醒了。枕头是湿的,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我坐起来,摊开右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骷髅头的颜色变了,从灰色变成了淡淡的银色,和梦里那颗纸星星一模一样的颜色。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