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树冠。密密麻麻的树叶叠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道细碎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枯叶上,像碎了的金纸。空气又潮又闷,吸进肺里带着腐烂的树叶味和泥土的腥气。他躺在地上,后背硌着树根,腰疼。右手手心不烫,骷髅头还在,颜色灰黑色,比之前浅了。
旁边陆续有人爬起来。张勇离他最近,坐起来的时候肩膀上挂着一根麻绳,拇指粗,一头系着活结,另一头拖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摸了摸绳头,没说话。李四在他右边,揉着膝盖,脸色发白。剩下四个是陌生人——两男两女,二十出头。程曦扎着马尾,大壮块头最大,幻英戴着眼镜,佳玉瘦高。他们的表情和斩第一次进副本时一模一样:困惑、恐惧、不敢相信。
“也是做梦来的?”张勇问。
四个人点头。程曦说她在一间出租屋里醒来,大壮说他从工地的板房来的,幻英说她在图书馆,佳玉说她在公交车上。系统声音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没有从耳朵进去,但每个字都清楚。
“胜利条件:在这片森林中存活三天。温馨提示:猎人已锁定你们。它喜欢折磨猎物。”
“猎人?”大壮的声音发闷。
“诡异变的。”斩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会追,会杀。不要单独行动。”
声音继续说:“本次副本难度较大,特此赠送物资:石块一个,木棍两根。”地上凭空出现三样东西——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两根手臂粗的木棍。张勇捡起石块掂了掂,把木棍递给李四一根,自己留一根。斩从地上捡了一根断树枝,握在手里。大壮什么都没拿,攥着拳头说“我用拳头”。
“你们的技能是什么?”张勇问。这是进副本的规矩,先搞清楚自己有什么牌。
大壮说他的技能是“降临”,能变成圣兽,各项能力大幅增加,还能发射一发憾魂重炮,一次性。幻英说她的技能是“护盾”,能挡一次攻击,也是消耗性的。程曦说她是“天威”,能震慑周围所有诡异,让它们退后,只能用一次。佳玉说她是“飞驰”,移动速度大幅增加,持续一段时间,也只能用一次。斩说他的驱鬼能发射苦无,定住诡异,一次。李四说他的筑墙能生成一堵墙,阻挡诡异片刻,一次。张勇说他的绳索操控能变一根绳子,已经在了,绳子能用,但技能只能用一次。
“一共八次机会。”张勇看了一眼手里的绳子。“用完了就没了。”
“那我们能活着出去吗?”幻英的声音在抖。
“能。”张勇说。但他没看幻英。他看的是斩。
斩没说话。他走到一棵大树旁,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青苔,朝一边指了指。“那边是南。水往低处流,低处可能在东边。先找水和高地。”
七个人往东边走。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天,地上的光越来越少。枯叶很厚,踩上去无声。张勇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绳子,边走边在树干上系结做标记。李四跟在他后面,用木棍探路。斩走在中间,大壮和程曦跟在后面,幻英和佳玉走在最后。佳玉步子轻,几乎没声音,幻英踩在枯枝上咔嚓响,每次都皱眉。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里全是石头和枯叶。张勇蹲下来,用手拨开枯叶,底下是干的。
“没水。”他站起来。
“往西边走。”斩说。“佳玉,你速度快,飞驰用一次,探路。找到水源就回来,别走远。”
佳玉手心骷髅头发烫,飞驰。她的身体轻了一下,感觉风在推她。她往西边跑去,速度快得不正常,眨眼就消失在树后面。其余六人在原地等。程曦蹲在地上,手指在枯叶上画圈。大壮靠着树干,闭着眼。幻英扶了扶眼镜,不停地看四周。
等了可能十分钟,也许更久。佳玉跑回来了。她的脸是白的,是被吓白的。她停在斩面前,大口喘气,手指着西边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西边有一条溪流。水是活的,能喝。”她咽了一口唾沫。“我回来的路上,看到它了。”
“它?”张勇问。
“猎人。”佳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它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没有脸。灰白色的,比人高。它歪着头盯着我看。我跑,它没追。但我回头看的时候,它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歪着头。”
“它追你了吗?”斩问。
“没有。就是看。但它一直在看。我知道它还在看我,我跑出很远,后背还是发凉。”佳玉转过身,指了指自己后背的脊椎。“从这里往下凉。”
张勇攥紧绳子。“它在观察。”
“观察什么?”大壮问。
“观察我们谁最弱。”张勇没看大壮。“观察我们什么时候分散。观察我们的技能。”
斩看了看西边的方向。“先打水。所有人一起去,不回分开。”
七个人往西边走。张勇走在最前面,绳子换到了左手。李四举着木棍探路。斩跟在张勇身后,手心不烫,但骷髅头灰黑色,能看见。走了十几分钟,听到水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又走了几分钟,看见一条小溪,不宽,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张勇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水,闻了闻,抿了一口。
“是淡水。”他站起来。“打水。”
程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也许是系统送的,也许是从哪里扯下来的。她蹲在溪边,用塑料袋装水。大壮帮她撑着袋口。幻英和佳玉站在两边放哨。斩和李四守在上下游。张勇站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面朝上游的林子里,手里攥着绳子。
水打好了。程曦把塑料袋系好,提在手里。七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不到五十步,佳玉突然停下来。“它在那边。”她指着左边。所有人看过去,什么也没有。树叶不动,鸟不叫。但佳玉的后背又开始发凉,她从脊椎凉到后脑勺,像有人往她领口里塞了冰块。
“走。”斩说。
七个人加快脚步。张勇走在最后面,边走边回头。他看见了一个影子,灰白色的,在一棵大树后面一闪就没了。他攥紧绳子,没有停。
回到营地,那片他们刚醒来时的空地。太阳已经升高了,但树冠太密,地上只有零星的光斑。程曦把水袋放在地上,靠着一棵树坐下。幻英蹲在一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大壮站在空地中间,看着西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它在跟着我们。”佳玉说。
“它在跟。”张勇把绳子绕在肩上。“但它不动手。”
“为什么?”程曦问。
“因为还没到时候。”斩坐在树根上,把手心的骷髅头攥成拳头。“它在等。等我们饿,等我们累,等我们犯错。等我们谁落单。”
大壮一拳砸在身边的树干上。“那就让他等。我们撑三天。三天之后出去。”
没人接话。树冠沙沙响。西边的林子里,灰白色的影子又闪了一下。这次不止一个人看见了。幻英看见了,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程曦看见了,手里的水袋歪了,水洒出来一点。李四看见了,他往斩身边靠了一步。
“别怕。”张勇说。他把绳子攥得更紧。“它还在观察。第一天,它不会动手。”
“你怎么知道?”幻英问。
“因为它聪明。”张勇看着西边的方向。“聪明的猎人不急着杀。它会先看。看到差不多了再动手。”
树冠沙沙响。第一天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