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陈默的视网膜上便覆盖上了一层淡蓝色的数据流。
冰冷的线条与数字在他眼前飞速构建出一座庞大而精密的水下堡垒的三维模型,冰冷的机械感与地下通道的腐朽潮湿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行!”老酿酒师嘶哑的嗓音再次响起,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真正的惊骇,“你疯了?三江眼是军管级别的要塞!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结构图已加载。”林语笙的声音冷静地切入,无视了老酿酒师的激动,“枢纽核心区,也就是‘导流井’,位于地下九十米。但通往核心区的所有通道都部署了‘潮汐’声呐阵列。这是一种军用级别的生物识别系统,通过高敏度水介质声波探测心跳、血流和骨骼振动频率。任何生命体征超过警戒阈值的活物靠近,都会触发最高警报,并在三秒内被自动防御系统打成筛子。”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陈默,根据我刚才从你身体反馈回来的遥测数据分析,你现在的心率……是正常人的三倍。印信正在强制你的心脏泵血,以维持‘活体酿制’。你一靠近声呐阵列的有效范围,整个三江眼都会被你‘点亮’。”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用林语笙提醒,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狂躁的心脏。
每一次跳动都像战鼓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滚烫的血液冲刷着血管壁,带来一阵阵眩晕。
他就像一个行走的发光体,要在绝对的黑暗中潜行,这根本不可能。
时间的沙漏在无形中飞速流逝。
每多耽搁一秒,那遍布全城的“血酒”就离完成更近一步。
绝望的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只有地下水流淌的“哗哗”声,像是在为这座城市倒计时。
就在这时,一只干枯的手伸到了陈默面前。
老酿酒师不知何时从他那个一直背在身后的、油腻发亮的皮囊里,摸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干瘪得像颗老树根的药丸。
药丸上没有任何光泽,却散发着一股类似陈年腐木混合着麝香的奇异气味。
“吃了它。”老酿酒师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却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混杂着决绝与不忍。
陈默没有问这是什么。
他只是看了老酿酒师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接过那枚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化作一道冰线,顺着食道直坠胃中。
几乎是瞬间,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腹部炸开,仿佛有人将一块干冰直接塞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呃——!”陈默痛苦地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被注入了液氮,流速在急剧下降,从奔腾的江河变成了凝滞的冰川。
那颗原本狂跳不止的心脏,搏动感在迅速减弱、减弱……直至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咚……咚……咚……
心跳变得无比缓慢而沉重,每一次搏动都间隔着漫长的、仿佛死亡般的寂静。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是古方‘龟息丹’,”老酿酒师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解释,“它能暂时封闭你的气血,让你的生命体征降到濒死状态,骗过那些冰冷的机器。但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残忍的真实:“印信的‘活体酿制’不会停。被压制的生命力,会在你的脏器里用一种更隐蔽、更暴烈的方式进行‘逆酿’。你的五脏六腑会成为它的新酒窖。这过程不可逆,等药效一过,你的身体……”
老酿酒师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带来的寒意,比“龟息丹”的药效更加刺骨。
陈默费力地点了点头,视野已经开始阵阵发黑,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在老酿酒师的搀扶下,他像一个真正的将死之人,被半拖半拽地进入了三江眼水利枢纽庞大的地下结构。
在“龟息”状态下,世界变得缓慢而模糊。
那些曾经让他心惊肉跳的声呐扫描波,此刻如清风拂面,从他“冰冷”的身体上一扫而过,没有引起任何警觉。
他们穿过迷宫般的维修通道,绕过一个个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最终抵达了目的地——地下涡轮机房。
巨大的轰鸣声和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数台如史前巨兽般的涡轮机组正在缓缓转动,搅动着从上游引导下来的涪江之水。
这里是整个水利枢纽的动力心脏。
而在机房的最深处,伫立着一扇巨大无比的青铜闸门。
那闸门高逾十米,宽近五米,厚重得仿佛能将天地隔绝。
门体上铸满了繁复而古老的蟠龙纹样,龙身与水纹交缠,鳞甲森然,栩栩如生,散发着一股来自遥远时代的磅礴威压。
这,就是控制整个涪江流域水脉走向的“导流井”总阀。
然而,这份古老的威严,却被无数现代科技的造物所亵渎。
青铜门体上,被强行加装了密密麻麻的电子锁、压力传感器和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数据接口。
冰冷的合金与古朴的青铜交织在一起,显得怪异而不祥,像一个被缝合起来的怪物。
陈默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挣脱老酿酒师的搀扶,一步步走向那扇巨门。
他抬起那只已经半玉半肉的右手,掌心的印信因为他体温的骤降而变得冰冷,但那些暗红色的裂纹却愈发妖异。
他能感觉到,印信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被压制而变得更加饥渴、更加狂躁。
只要将印信按上去,利用它与生俱来的那种对能量的吸附力,或许能强行破解这些电子锁的供电系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一个电子锁外壳的瞬间——
“不可!”
一个肃穆而威严的声音,如洪钟大吕,直接在他的意识最深处炸响!
是郭玉!
那位东汉医官的残影,在他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再次浮现。
“此非锁,乃陷阱也!是以印信为引,引爆全局的死局!一旦能量相触,枢纽备用能源将被瞬间引动,反向注入印信。届时,你神形俱灭,此地亦将化为齑粉!”
郭玉的警告如一盆冰水,浇灭了陈默最后的希望。
进,是同归于尽。退,是坐视全城覆灭。
他僵在了原地,那只抬起的手,重若千钧。
“滴——”
一声轻响,林语笙的通讯带着极度的不祥,切了进来。
“陈默……晚了。我刚才监测到一条未知的远程协议,它的优先级高于一切,直接接管了三江眼的所有权限。对方的代号……玄冥。”
几乎在林语笙话音落下的同时,青铜闸门旁一块原本黑漆漆的主控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没有复杂的界面,没有跳动的数据,只有一行猩红色的、仿佛用鲜血写成的字,在屏幕中央静静浮现:
“鱼凫的后裔,你手中的‘钥匙’,也是你的‘锁’。选择吧,是献祭全城,还是献祭你自己?”
字迹出现的刹那,陈默猛地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感,从掌心的印信中爆发。
那些已经蔓延到他手腕的暗红色裂纹,像是被点燃的导火索,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沿着他的经脉,朝着他的心脏疯狂烧去!
陈默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狂妄而冰冷的字,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噬向心脉的死亡灼烧,面无表情,没有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