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与一个藏在数据流后面的影子进行言语上的博弈。
回应挑衅是弱者的行为。
他要做的,是撕碎这张网。
念头电转间,他的意识没有向外发散,反而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力沉入了自己的身体内部。
他要看清,这股正在自己体内肆虐的、被玄冥当作武器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内视之下,他的经脉仿佛成了一条条奔涌着岩浆的河道。
龟息丹带来的冰封之力正在被一股更蛮横的热源强行融化,那股热量源自五脏六腑,却又不同于寻常的气血。
它滚烫、粘稠,带着一股奇异的发酵香气,仿佛无数微小的生命正在他的血液中进行着一场狂热的酿造盛宴。
这就是“活体酿制”。
而那道正噬向心脉的死亡灼烧,并非单纯的能量攻击,而是玄冥设下的一个“虹吸”陷阱。
青铜闸门上的那些现代电子锁,不仅仅是锁,更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接收器,它被设定为只接收并放大一种特定的能量波形——源自鱼凫印信的原始能量。
玄冥的算盘打得很精。
他算准了陈默要开门,就必须动用印信。
而只要印信的能量与闸门接触,就会被陷阱捕捉、增幅,再反向引爆,将陈默连同整个枢纽核心炸成飞灰。
这是一个完美的阳谋,一个逼着你往刀口上撞的死局。
可玄冥算错了一点。
他只知道印信的能量,却不知道,此刻陈默体内,还有另一种同样源自印信,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是印信榨取他的生命力,进行“活体酿制”后产生的……生物热能。
这种热能,是纯粹的物理现象,不含任何印信的特殊能量波形。
它是生命被强行催化后,无序释放的体温!
这个陷阱,不认体温。
一瞬间,陈默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既然你要印信的能量,那我就给你别的!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那只即将按上电子锁的、嵌着印信的右手,在半空中猛地翻转,五指攥紧,将那枚滚烫的玉石印信死死扣回了自己的掌心。
紧接着,他身体一侧,将另一只完好无损、却因为体内高热而变得通红滚烫的左手,狠狠地按在了闸门侧面一根手腕粗的银白色金属管道上!
那是一根液压传导管。
“滋——!”
一声仿佛烙铁烫入血肉的刺耳声响,伴随着一缕青烟升起。
陈-默的左手手掌与冰冷的金属管接触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直冲大脑。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将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狂暴的生物热能,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正通过他的左臂,疯狂地涌入那根金属管道。
龟息丹的药效,在这股堪比熔炉的高热冲击下,被彻底冲垮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从四肢百骸深处爆发出来,他的体温在短短数秒内急剧攀升,视网膜上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仿佛隔着一层蒸腾的空气。
汗水刚一渗出毛孔,就立刻被皮肤表面的高温蒸发,化作一阵阵带着浓郁酒香的白色蒸汽,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体温42.7度!还在上升!陈默,你的蛋白质正在变性!”林语笙的警告声在耳机中尖锐得几乎失真,“等等……我检测到你接触的那根管道内部液压油温度异常升高,压力指数正在飙升!系统判定为设备故障,但安全协议被玄冥锁死了,无法自动启动冷却……我明白了!”
林语笙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利用非正常的体温加热液压油,导致其热胀冷缩,破坏了内部压力平衡!我来帮你!我已经远程切断了整个区域的备用冷却系统循环,让热量继续累积!”
果然,失去了冷却系统的压制,那根液压管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银白变得暗红,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陈默能感觉到,与管道相连的那些精密电子锁内部,细小的金属构件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不均匀的高热,正在发生着极其轻微的形变。
这就是金属疲劳!
用最原始、最野蛮的物理方式,强行破坏现代科技的精密结构!
主控屏幕上那行猩红的字迹疯狂闪烁,显然,屏幕后的玄冥也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暴力破解方式激怒了。
“愚蠢的蛮力!”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第一次在空旷的机房内响起,带着一种被触怒的、非人的尖啸。
话音未落,青铜闸门正上方的天花板上,十几个隐藏的喷头瞬间弹出。
“嗤——!”白色的寒雾铺天盖地喷涌而下,裹挟着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极寒,直扑陈默的头顶!
液氮!
玄冥要用瞬间的极度深冷,让陈默那只滚烫的手掌连同臂骨一起脆化、断裂!
“小心!”
老酿酒师的暴喝声几乎与液氮喷射同步响起。
他没有丝毫后退,反而猛地踏前一步,将一直背在身后的那个油腻皮囊扯了下来,从里面抖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不知浸泡了多少年的深褐色麻布。
麻布展开的瞬间,一股醇厚到令人窒息的原浆酒香气轰然炸开,仿佛一坛被封印了千年的琼浆玉液当空泼洒。
老酿酒师手腕一振,那件浸透了高纯度原浆酒的麻布如同一面盾牌,精准地覆盖在了陈默的后背与手臂上。
白色的液氮寒流撞上麻布的刹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高浓度的酒精在接触液氮的瞬间剧烈挥发,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不断翻滚的气膜。
极寒的液氮大部分被这层气膜隔绝、弹开,只有极少部分穿透进来,落在麻布上,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却已无法伤及下方的陈默。
这是最简单的物理原理,莱顿弗罗斯特效应。
却在此刻,成了生死一线间的救命稻草。
“内关、神门、劳宫……引血为墨,以指为笔!”
郭玉肃穆的声音再次于意识深处响起,如暮鼓晨钟,为他指明了最后的道路。
陈默强忍着身体忽冷忽热、仿佛要被撕裂的剧痛,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些因金属疲劳而出现细微松动的电子锁。
他依循着郭玉的指引,将体内那股被催发到极致的“活体酿制”之力,逼向自己的指尖。
一滴、两滴……
殷红中带着一丝诡异暗金色的血液,从他的指尖渗出。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血,更像是一种粘稠滚烫的液体金属,散发着强烈的腐蚀性气息。
这正是他生命精华被印信“酿造”出的……血酒!
他屈指一弹,那滴暗金色的血酒精准地飞出,沿着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机械缝隙,渗入了一把电子锁的核心。
“滋啦啦——!”
一阵细密的电火花爆响。
那滴血酒仿佛最霸道的王水,其中蕴含的高浓度活性酶瞬间破坏了脆弱的电路板。
连锁反应发生了,一个锁的短路,立刻引发了整条线路的电流过载。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金属碎裂声从闸门上传来,那些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电子锁,一个接一个地熄灭、爆开,阻碍在印信与青铜门之间的现代科技屏障,被这滴来自上古的“血酒”彻底熔断!
就是现在!
陈默猛地抽回已经快要被烤熟的左手,意识在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将那只死死攥着印信的右手高高扬起,掌心那枚已经与血肉半相融的青-铜印信,对准了青铜巨门正中心,那个狰狞的龙头浮雕的眼窝位置!
“开——!”
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咆哮,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滚烫的“酒契印信”,狠狠地拍了进去!
嗡——!
仿佛远古的巨龙从沉睡中苏醒,整扇青铜闸门发出一声震彻心魄的龙吟。
印信与龙眼完美嵌合的瞬间,印信表面那些暗红色的裂纹骤然亮起,不再是灼烧,而是如同活物般疯狂生长,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血色触须,沿着闸门上古老的蟠龙纹路,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冰冷的青铜,在这一刻仿佛拥有了生命和血管。
陈默感到自己的生命精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通过右手被整座大坝疯狂抽吸。
他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视野彻底化为一片黑暗。
而在他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机房那块主控屏幕上,玄冥留下的那行字迹开始扭曲、崩溃,发出一声夹杂着不甘与惊恐的尖锐嘶鸣。
随即,整块屏幕被一片纯粹的、格式化一切的白光,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