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迹五百年。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绝望,如同机房里恒定的低温,无声无息地渗透进骨髓。
陈默刚刚因为吞噬玄冥、获得“狱卒”权限而升起的一丝掌控感,瞬间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一年时间,听起来很长,但要去寻找一种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五百年的植物,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我不信。”林语笙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她没有去看任何人,双眼死死地盯着屏幕,那份属于顶尖科学家的执拗和冷静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情绪。
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龙息草’这个名字可能只是古籍中的特定称谓,现代植物学或许有不同的命名。只要它存在过,就必然会在地质层、植物化石或者其他关联文献中留下痕迹。”
她立刻调用了所有能链接到的数据库权限,从国家级的植物基因库、考古文献中心,到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私人博物馆藏品目录和民间草药偏方记录,构建了一个庞大的交叉检索矩阵。
“龙息草”三个字被设定为最高优先级的关键词,无数条数据流如同百川归海,涌向主控屏幕中央的分析模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涡轮机的低鸣声像是为这场徒劳的搜寻配上的沉重背景音。
老酿酒师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一旁的设备箱上,双手抱着头,浑浊的双眼茫然地盯着地面,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守了一辈子,守了个牢笼……到头来,连个栅栏都修不好……”
他的信仰在今天被彻底摧毁,精神支柱已经轰然倒塌。
陈默靠在控制台上,右臂的灼痛感渐渐平息,取而代待之的是一种与这整片空间建立起微妙联系的奇异感觉。
他能隐约“感知”到地底深处那座庞大记忆库的沉静,以及其中央那个暗红色球体死寂般的存在。
这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状态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危言耸听。
几分钟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检索结束。
主控屏幕上,所有飞速滚动的数据流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用猩红色标注出的巨大字符。
【0匹配】
林语笙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屏幕的光芒映在她漂亮的脸庞上,却带不来一丝血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判:“彻底的‘幽灵’数据。无论是在官方记录,还是民间传说,甚至考古断代中,‘龙息草’这个名字,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个结果,比“绝迹五百年”更加令人绝望。
那意味着,它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虚构出来的、只存在于这套古老系统中的名字。
一个永远也完不成的任务。
机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对……不对……”一直呆坐着的老酿酒师突然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目光直勾勾地射向陈默,“孩子,你!你现在是‘主控者’,对不对?我们找不到,不代表它不存在!你问它!直接问这个……这个‘记忆库’!”
这个提议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默脑中的迷雾。
对啊,自己现在拥有最高的权限。
何必舍近求远,用外部的数据库去验证一个内部系统的核心配方?
就像拿着别家的钥匙,想开自家的门。
他不再犹豫,迈步走到那扇巨大的青铜闸门前。
冰冷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上面繁复的鱼凫纹路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一条条流淌着信息的通路。
他伸出右手,将手掌再一次按在了闸门中心那个冰凉的龙眼浮雕上。
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不再是被动地被吸入,而是一种主动的链接。
手臂上的青铜印记微微一热,仿佛确认了“口令”,整个闸门背后的记忆库,那个浩瀚如星海的精神空间,向他敞开了一个无形的端口。
他闭上眼睛,没有试图让意识潜入那片星海,那太耗费精神力了。
他遵从着脑中那份“权限交接说明”,将自己的精神高度集中,像使用一个权限极高的搜索引擎一样,将“龙息草”这个概念,以及关于“寻找它的具体信息”的强烈意念,通过右臂的印记,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没有搜索框,没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他的意志,就是指令。
嗡——
他的大脑轻微一震,记忆库的回应几乎是瞬时的。
没有文字,没有声音,而是一段模糊但关键的视觉片段,如同一个被精准剪辑过的短视频,直接推送到了他的脑海里。
画面昏暗,似乎是在一间古朴的草庐内。
一个身形半虚半实、与之前见过的别无二致的郭玉残影,正俯身为一个躺在病榻上的人诊治。
那个病人浑身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正被一种奇特的热毒所折磨。
郭玉神情专注,从身旁的药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株植物。
陈默的意识瞬间聚焦。
那植物的形态很奇特,叶片细长,但根茎部分却并非寻常的黄褐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接近朱砂的暗红色,仿佛浸透了鲜血。
画面中,郭玉将这株植物的根茎部分放入石臼,仔细捣碎成暗红色的泥状,然后混入一碗清冽的酒中。
酒液立刻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赤色。
他将这碗药酒给病人灌下,病人的症状随即便有了肉眼可见的缓解。
紧接着,画面一转。
郭玉坐于案前,执笔在一卷竹简上记录着什么。
陈默的“视线”被无形的力量引导着,聚焦在了那几个刚刚写就的隶书小字上。
【涪陵丹砂根,主内热,解血沸之毒。】
视觉片段到此戛然而生。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将手从龙眼上挪开,大口喘了几口气。
“怎么样?”林语笙和老酿酒师立刻围了上来,异口同声地问道。
“它给了我一段影像……是郭玉。”陈默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将脑海中那几个古朴的隶书文字转化为现代发音,“龙息草,是那个记忆库系统的称谓。郭玉在记录它的时候,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叫……‘涪陵丹砂根’。”
“什么?!”
老酿酒师浑身剧震,那张苍老的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激动光芒。
他甚至没有等陈默说完,就疯了似的冲到墙角,那里放着他随身带来的一个打了补丁的帆布包裹。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结,从一堆瓶瓶罐罐和古旧书籍中,翻出了一本用粗糙皮纸装订、书页早已泛黄卷曲的手记。
手记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显然是他经常翻阅的珍爱之物。
老人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捏不住那脆弱的书页。
他一边飞快地翻动,一边用沙哑的嗓音念叨着:“丹砂根……丹砂根……我一定见过,一定在哪本孤本上见过这个名字……”
“找到了!”他猛地停下动作,枯瘦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其中一页的一段记载上,声音嘶哑而亢奋,“在这里!《涪翁杂记》残篇的抄本里!‘涪陵丹砂根,非草非木,生于古青铜之上,其所附之铜,必久浸丹砂之壤,吸地火而生’!”
老人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他看着陈默和林语笙,一字一顿地说道:“它根本就不是植物!它是一种……一种只在特定古青铜器上才能生长的菌类和地衣的共生体!”
线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共生体……寄生在古青铜器上……”林语笙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迅速回到控制台前,语速极快地对陈默说:“陈默,授权给我,我需要通过你的印记,向记忆库下达一个新的复合搜索指令!关键词:涪陵丹砂根、寄生青铜器,还有……现存位置!”
“好!”陈默再次将手按在龙眼上,这一次,他主动将一部分控制权限向林语笙的端口开放。
林语笙的指令通过陈默的印记,如同一道精准的激光,射入浩瀚的星云图。
屏幕上,那片代表着文明记忆的星云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亿万光点中,凡是与“涪陵丹砂根”有关的历史信息、古代文献记录、以及那些早已随着宿主青铜器一同腐朽消失的样本,都在瞬间黯淡下去。
仿佛一个巨大的筛子,滤掉了所有无用的沙砾。
片刻之后,整个星云图彻底暗了下来。
紧接着,在无尽的黑暗中,只投射出了一个唯一的、散发着微弱红光的光点。
那光点旁边,自动浮现出一串精确无比的现代地理坐标。
成了!
林语笙毫不迟疑,立刻将这串坐标复制粘贴到了一旁的地图软件中。
进度条读取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地图的尺度飞速变化,从全球,到亚洲,到中国,再到川蜀盆地……最后,锁定在了他们脚下的这座城市——绵州。
一个鲜红的定位图标,稳稳地钉在了地图上。
陈默和老酿酒师都凑了过来,死死盯着屏幕。
那是一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区域,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林语笙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将地图的比例尺,放大到了极致。
红点覆盖下的建筑轮廓和名称,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看清那几个字的瞬间,三个人都沉默了。
绵州博物馆,2号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