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民国
民国十八年,北平的冬天冷得格外早。
韦秦州站在桐花胡同口,仰头看着那扇掉了漆的朱红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头写了四个字——“计氏私塾”。
字是颜体,筋骨嶙峋,跟他打听来的消息一样,这地方的主人脾气不太好。
他才十七岁,个头已经蹿到了一米九往上,站在胡同里跟根竹竿似的,瘦得厉害。
身上一件灰布棉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穷学生。
“你找谁?”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
韦秦州转过身,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两包药材,身上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男人看着三十出头,身量不矮,但站在他面前还是得微微仰头,这个视角显然让男人更不耐烦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找计鸢,计先生。”韦秦州说。
“我就是。”计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寒酸的棉袍上停了一瞬,“干什么的?”
“我想跟您读书。”
计鸢没说话,绕过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韦秦州以为这事儿黄了,正准备转身走,就听见里头甩出来一句:“进来,把门带上。”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厢房改成了书房,西厢大概是住处。
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看着有些萧索。
计鸢把药材放在正房门口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谁介绍你来的?”
“没人介绍。”韦秦州站得笔直,“我自己打听的,听说您学问好,我想跟着您读书。”
“读书?”计鸢冷笑了一声,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点上烟,“你这样子,交得起束脩吗?”
韦秦州沉默了两秒,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摞银元,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块。
这在民国十八年的北平,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上半年了。
计鸢看了一眼那些银元,又看了一眼韦秦州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没接。
“钱哪儿来的?”
“攒的。”
“攒的?”计鸢把烟灰弹在地上,语气很淡,“十七八岁的年纪,穿成这样,能攒出二十块大洋,要么偷的,要么抢的,要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是哪一种?”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换了一般人早就红了脸,但韦秦州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把银元重新包好,放在石桌上,往计鸢面前推了推。
“您放心,干干净净,我在码头扛了两年包,又替人抄了半年书,攒下来的。”
计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小子说话不卑不亢,眼神也不躲闪,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但计鸢这个人疑心重,越是看着老实的人他越不信,总觉得皮相底下的东西才是真的。
“码头扛包能攒下二十块大洋?”他把烟蒂摁灭在石桌上,站了起来,“你这身板,瘦得跟麻秆似的,码头上的工头是瞎了眼才要你。”
韦秦州没辩解,只是把右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
计鸢低头一看——那只手跟他瘦削的身板完全不搭。
手掌宽大,指节粗硬,虎口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裂口,虽然现在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在,一道一道的。
这双手确实扛过两年包,不掺假。
计鸢沉默了一会儿,没说收也没说不收,转身往书房走,丢下一句话:“等着。”
韦秦州就真的站在原地等着,一动不动。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北平的冬天,站在院子里不动,冷风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换了谁都得跺脚搓手,但韦秦州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的目光落在书房那扇半掩的窗户上,能看到计鸢坐在里头看书的身影,偶尔翻一页,偶尔喝一口茶,从头到尾没往院子里看过一眼。
天快黑的时候,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计鸢走出来,看见韦秦州还站在原地,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把那点意外压了下去。
“还不走?”
“您没让我走。”韦秦州说。
他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但声音还是稳的,不抖。
计鸢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少年。
这孩子的眼睛长得很正,眉骨高,眼窝深,是一副好相貌。
但计鸢看的不是这个,他看的是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那种沉到底的稳当劲儿,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
“你叫什么?”
“韦秦州。”
“哪三个字?”
“韦编三绝的韦,秦时明月的秦,九州同的州。”
计鸢哼了一声:“口气不小。”
他顿了顿,又问:“为什么非要跟我读书?北平城里的先生多了去了。”
韦秦州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准备了一肚子漂亮话,什么仰慕学问、什么慕名而来,但此刻他看着计鸢那双不耐烦的眼睛,突然觉得那些话说了也没用,这个人不吃这套。
“因为您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您不光教书的。”韦秦州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是做事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的空气陡然安静了。
计鸢的眼神变了。
那种不耐烦的、懒洋洋的神色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审视的冷光,像一把刀突然出了鞘。
他盯着韦秦州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昏黄,久到胡同里传来了晚归小贩的叫卖声。
然后他笑了,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小子,你知不知道就凭这句话,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扭送到警察局去?”
“知道。”韦秦州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避,“但您不会。”
“凭什么?”
“因为您要是那样的人,”韦秦州指了指书房的方向,“您书房暗格里藏的那些东西,早就该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