驺吾迈开四足一路向北疾驰,呼啸的狂风直灌耳畔,发出阵阵呼呼巨响。青阳被横置在九夷王身前,整个人脸朝下趴着,目光所及,脚下连绵的山川、蜿蜒的河流飞速向后掠去,转瞬便成模糊残影。他脖颈处曾被狠狠掐过,一圈淤青紫痕格外显眼,稍稍扭动便牵扯剧痛,浑身僵硬难以动弹。
九夷王厚重的手掌稳稳按在他后背,力道沉如山岳,将他牢牢制住。
一路飞掠半日,地面山峦愈发密集,路径也愈发偏僻。
九夷王刻意避开通衢大道,专挑人迹罕至之处穿行:幽深山林、狭长河谷、荒芜野林,越往北走,周遭景象越是萧瑟荒凉。天色即将沉入暮色时,九夷王终于示意驺吾停下脚步。
众人落进一片密林深处,参天古木枝干交错,浓密枝叶层层叠叠,几乎遮蔽整片天穹。冷风从树隙间钻涌进来,裹挟着泥土与腐叶独有的腥涩气息。地面积着潮湿的落叶与泥水,若是就地坐下,衣摆裙摆很快便会浸得发凉。
九夷王寻出一块稍显平整的空地,喝令驺吾伏卧在地。神驹硕大的身躯隐在昏暗中,周身流转的五色灵光尽数收敛,只余下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九夷王纵身从驺吾背上跃下,随手将青阳重重掼在湿冷的地面上。
“生火。”
青阳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九夷王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独自俯身捡拾枯枝干草,在空地上堆起一小堆柴火。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轻轻吹燃,跳跃的篝火瞬间亮起,暖黄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庞,身上那件厚实的黑熊裘,绒毛被火光染成一片暗红。
青阳挪到火堆另一侧,屈膝抱膝静坐,静静望着跃动的火苗。九夷王伸手从驺吾背上的行囊里翻出一块紧实干肉,徒手撕下半块,径直扔到青阳面前。
青阳抬手接住,指尖触到硬邦邦的肉干,却迟迟没有入口。
九夷王自顾咬下一大块,咀嚼几下吞咽下肚,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干肉上。
“怕我在里面下毒?”
青阳依旧沉默不语。九夷王也不再理会,吃完肉便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往后一靠,慵懒地倚在驺吾温暖的皮毛上,缓缓闭上双眼。火光明暗摇曳,映得驺吾蓬松的鬃毛起伏晃动,一如沉稳绵长的呼吸。
青阳独自守在火堆旁,目光死死锁着跳动的火焰。脖颈、肩头、胸口处处传来钝痛,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重组一般难受。他合上双眼,将不死药秘典的内容在心底默诵一遍。那些文字早已深深刻入骨髓,顺着脉搏与心跳一遍遍冲撞神经,无需刻意记忆,此生再也无法忘却——这是他眼下唯一能依仗的底牌。
再度睁眼,对面的九夷王已然沉沉睡去。这位站在大乘期顶峰的顶尖强者,竟毫无防备,在荒林之中当着俘虏的面安然休憩。这绝非粗心大意,而是源自骨子里的绝对蔑视。他笃定青阳逃不出自己掌心,也清楚对方根本无力反抗。此时此刻,青阳除了静静等待,再无半分选择。
枯枝在烈火中炸裂,点点火星蹦溅而出,落在青阳的衣角上,转瞬灼灭。细碎的痛感牵扯出诸多过往思绪,可事到如今,多想亦是徒劳。他拿起那块干肉,用力塞进嘴里。肉干硬如顽石,入口又咸又苦,他面不改色,机械地反复咀嚼,硬生生吞咽下去,粗糙的肉质刮得喉咙一阵刺痛。可他毫不在意,如今只求活下去,就算是啃食树皮,他也能咽得下。
九夷王悄悄掀开一只眼皮,扫了他一眼,随即又重新闭上。身旁的驺吾耳朵轻轻颤动,周身隐约萦绕的风雷声低低嗡鸣。篝火持续燃烧,木柴噼啪作响,飞散的火星坠入沉沉黑夜,旋即消失。夜色渐深,火堆渐渐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余烬,在灰烬里忽明忽暗。
青阳彻夜未眠,始终抱膝凝望着摇曳的火烬,眼底的光芒如同风中炭火,短暂黯淡后,又重新亮起。
同一时间,东夷城,少昊钱庄之内。夜幕降临,街面灯火次第亮起,青阳迟迟未归。等到天光破晓,晨曦洒满街巷,钱庄门口依旧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偪正德立在柜台之后,手中紧握着相伴半生的算盘,指尖迟迟没有拨动算珠。
神芝静坐在柜台一侧,嘴角的旧伤尚未愈合,裙摆上干结的泥污裂出细密纹路,她却浑然不觉,也无心擦拭。
己灵一瘸一拐地从门外折返,脚踝上缠绕的粗布绷带松脱大半,她低头重新系紧,抬眼又一次望向空荡荡的街门。
多宝胳膊缠着厚厚粗布,斜靠在墙边沉默不语,他用完好的手将玲珑塔往怀中紧了紧,法器周身的金光黯淡到近乎消失。
众人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痕,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望向门口。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却始终等不到那个归人。
偪正德转头看向神芝,嗓音沙哑却依旧沉稳:“神芝姑娘,大掌柜为人坚韧,定会逢凶化吉。”神芝没有应声,指尖无意识地在账本上轻轻敲击,这是她平日对账时的习惯。可此刻账本上空空如也,无需核对账目,门口也盼不到归人,一下下轻响,反倒更添心底焦灼。
隔街的太昊钱庄账房内,徐半城听完手下探子的回禀,端起桌上的茶杯浅啜一口。茶水早已彻底放凉,入口满是涩苦,他却不急不缓,慢慢咽入腹中。手下垂首立在桌前,静待吩咐。
徐半城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缓缓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疾不徐。“已经两天了。”他将茶杯轻轻搁在案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杳无音讯,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动静。”
窗外,东夷城万千灯笼逐一亮起,暖光铺满长街。
少昊钱庄的柜台灯火长明,映着一众守望之人的身影。
徐半城再次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静等候,静观这场风波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