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计鸢的脸色彻底变了。
书房暗格的事,除了他自己,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那些文件、那些名单、那些油印的小册子,每一样都是能要命的东西。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计鸢的第一反应是杀意。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杀意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腰后,那里别着一把匕首,三寸长,开了血槽,捅进去拔出来,三分钟之内人就没气了。
但韦秦州像是没察觉到任何危险似的,又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根本不在乎,只是平静地补了一句:“您放心,这事只有我知道,我来找您,不是因为我知道了您的身份,而是因为我想成为跟您一样的人。”
计鸢的手从腰后慢慢放了下来。
他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少年——一米九几的个头,瘦得像根竹竿,穿着破棉袍,手掌上全是老茧,站在北平的寒风里等了两个时辰纹丝不动,张口就掀了他的底牌。
这小子不是来读书的。
“你到底是谁?”计鸢的声音压得很低。
“韦秦州,十七岁,天津人,家里人都死光了,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韦秦州说得很快,像是早就背熟了这套说辞:“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在北平立足的理由,您需要一个学生,一个能帮您做事的人。”
“我用不着一个毛头小子帮我做事。”
“您用得着。”韦秦州看着他的眼睛,“您书房里那些东西,光靠您一个人,送不出去的。”
计鸢沉默了。
这小子说得没错,他确实需要人手。
北平站的工作越来越重,联络点一个一个被拔掉,能信任的人越来越少,他一个人既要教书做掩护,又要传递情报、发展下线,早就分身乏术。
组织上说要给他派人来,但等了三个月,派来的人还没到就已经折在了半路上。
他看着韦秦州,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这个少年来历不明,知道的事情太多,如果是警局那边派来的探子,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一个无牵无挂的孤儿,有胆识,有心性,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摸清他的底细——那这样的人,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你怎么知道暗格的事?”计鸢问。
“上周三您出门会友,我在您书房外头站了两个时辰,隔着窗户看见您挪开书架取东西。书架上第三层左数第四本书,您抽出来又放回去,位置偏了半寸。第二天我来踩点的时候,趁您去上课的功夫翻了翻,就明白了。”
计鸢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翻了我的书房?”
“对。”韦秦州承认得干脆利落,“我总得确认您值不值得我跟。”
这句话把计鸢气笑了。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跑到他院子里来,翻了他的东西,戳穿了他的身份,还大言不惭地说要“确认他值不值得跟”。
计鸢这辈子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
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小子翻了他的书房,发现了那些要命的东西,却没有去告密,反而拿着二十块大洋跑来拜师。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小子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真的是个可用之才。
而计鸢这个人,向来喜欢赌。
“好。”他把手背到身后,看着韦秦州,“你说要跟我读书,可以,但要当我的学生,光交束脩不够。”
“您说。”
计鸢转身走进正房,从供桌上取了一样东西下来,走回院子里,放在了石桌上。
韦秦州低头一看,是一块牌位,上头写着“天地君亲师”五个字。
“你要是跟别的先生读书,磕个头叫声先生就够了,但跟我,”计鸢指着那块牌位,声音冷得像刀子,“要跪,要敬茶,要拜祖师,磕了这个头,你就不是我的学生,是我的徒弟。徒弟和学生不一样,学生犯了错我可以赶走,徒弟犯了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韦秦州脸上。
“我打断你的腿。”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韦秦州看着那块牌位,又看了看计鸢那张冷硬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刚才判若两人,眉眼舒展开,露出一口白牙,看着竟然有些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然后他撩起棉袍的下摆,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这一跪,跪得毫不犹豫,跪得掷地有声,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韦秦州俯下身去,额头触地,一拜,再拜,三拜,每一下都实实在在,不掺半点水分。
计鸢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眼底的冷意慢慢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这辈子没收过徒弟,也不想收。
干他们这一行的人,朝不保夕,今天活着明天就不知道躺在哪里,多个徒弟就多一份牵挂,多一份牵挂就多一份危险。
但眼前这个小子,胆大心细,骨头硬,脑子活,最重要的是——他跟自己一样,是个无牵无挂的人。
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起来。”计鸢说。
韦秦州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灰,他也不拍,就那么站着,等着计鸢的下文。
“明天一早过来,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你住那儿。”计鸢转身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记住你今天跪的是谁,这一行走出去容易,想回头就难了。”
“我知道。”韦秦州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平静,“我没打算回头。”
计鸢没再说话,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只剩下韦秦州一个人,他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灰,又抬起头看了看书房那扇半掩的窗户,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这一跪,跪出了一个身份,跪出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也跪出了一个能在北平城里光明正大活动的掩护。
至于计鸢这个人——脾气差,疑心重,手黑——这些他都知道,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
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活下去。
他弯腰拿起石桌上那包银元,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放在门槛边上,然后转身出了院门。
胡同里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昏黄,照得地上的影子又细又长。
韦秦州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袍,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走到第三个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私塾的方向。
那扇掉了漆的朱红大门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那扇门里头会有他的一间屋子,一张床,和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师父。
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