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年。
名声传到这一步,京里到底来人了。
那日上午,门外来了辆青幔小车。车停在巷口,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一件半旧的锦袍,腰间悬着块玉佩,举止从容。跟着两个从人,一个挑着礼匣,一个空着手,站得笔直。
邻居们扒着门缝看。这等车马,在龙门这小地方,一年也见不到一两回。卖豆腐的担子都歇在路边,伸长了脖子。
门人通报,说是路过绛州的使者,慕名来会一会王家的小郎君。
父亲迎出去。在堂中设了座,奉了茶,眼角却一直打量这一行人。从人不进门,只在院里候着,站的位置,一个堵着院门,一个对着书房方向。礼匣搁在案角,没打开。
“下官奉命往河东公干。”使者端起茶,吹了吹,“过绛州,听人说龙门出了个神童,刘公亲点的。职责在身,不便多扰,只想见一见孩子,考校考校。”
“乡下孩子,读了几本死书,当不起考校二字。”父亲说。
“王公过谦了。”
王勃被叫出来。给客人行了礼,垂手立在一旁。使者上下看他,先笑,果然是好样貌。又问他年岁,读什么经,文章师从何人。一一答了。
使者来了兴致,当场出了个题,要他口头讲讲《尚书》里的一段。王勃略一思忖,有条有理地讲了,又引了两句传注。使者听完,拍案称好,刘公没看走眼,这孩子肚里是真有货。
使者夸完了,端起茶,像是随口一问。
问着问着,话头就滑开了。
“听说你祖父,也是做学问的?”
心口动了一下。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端着茶,没作声。
“是。”王勃答,“祖父在河汾讲过学。”
“哦。”使者把茶碗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讲的什么学?”
“讲《书》,讲《礼》。”
“如今家里,还供着他的学问么?”
“残稿还留着些。”说到这里,话已经出口,“架上那几摞,便是他老人家……”
“都是些村塾旧讲。”父亲接过话头,不紧不慢,“早年剩下的残篇,虫吃鼠咬,不成样子。孩子读它,不过认几个字,知一点做人的本分。不敢妄称学问。”
使者看了父亲一眼,笑了。
“王公谨慎。”
“乡下人家,懂得什么。”
使者没再追着问。端起茶,慢慢喝,话头转到别处,问王勃读没读当下的时务,对朝廷取士怎么看。王勃答了两句经书上的话,父亲在旁听着,适时把话接过去,说孩子年纪小,不敢谈时务。
茶过三巡,使者起身,说要告辞。没急着走,在院里踱了两步,踱到书房窗下。
窗开着。案上摊着一卷经书,一方旧砚。
使者的目光在那方砚上落了一落。砚是青石,缺了一角,正面刻着一个“通”字,字口磨得发圆。看了两眼,没伸手去碰,转身回来。
父亲一直在旁边看着。看见使者的视线从砚上移到那几摞盖着布的书上,又移开。那眼神不重,却像秤星,一点一点在那儿记。
“好砚。”
“祖传的破石头。”父亲说。
使者笑了笑。走到院门口,站住,回过身,语气像是闲话。
“圣朝重才。”他说,“这样的孩子,好好读书,前程自有。只是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使者请讲。”
“家里那些过时的旧东西。”使者拈着玉佩,“该收的,收起来。莫让它误了孩子的前程。少年人,读正经的经义,走正经的路子,才是正理。”
父亲拱手。
“谨遵教诲。”
使者上了车。车轮碾过巷口的碎石,吱呀远了。那两个从人临上车,又回头把院子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车影,才转身回来。没有回堂,先去把院门闩了。
闩门的声响,在院里格外响。
母亲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父亲把全家叫到一处。两个哥哥都在,王勃也在。父亲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肃。
“从今日起。”父亲说,“外头再来人,不许提你祖父的名字。架上那些残稿,收进暗格,用布盖好,谁也不许往外拿。有人问起,只说村里读过几天书,旁的没有。”
王勔王勮对视一眼。
“爹,出什么事了?”母亲问。
“今日来的人。”父亲顿了顿,“不是来考校孩子的。是来探路的。”
“探什么路?”
父亲没答这一句。看了一眼两个儿子,又看了一眼妻子。
“你们记住。”父亲说,“从今日起,饭桌上不许提你祖父。塾里有人问,就说家里是庄稼人,读过几天书。谁要是在外头逞能,把家里那点旧事当本钱吹嘘,别怪我不讲情面。”
王勮还想问,被王勔拉住了。
父亲挥挥手,让母亲去收拾暗格,让两个哥哥回屋。末了,单独留下王勃。
屋里只剩父子两个。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眉峰压着,唇线没动,眼珠子定在脸上,一眨不眨。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哔剥。
“你方才,差点把家里最藏着的东西,递出去。”
后颈的汗一下子凉了。自己那句“架上那几摞,便是他老人家……”,浮上来。使者目光落在砚上那两眼,也浮上来。
“孩儿失言。”
“失言事小。”父亲道,“今日来的人,是替上头看路的。路探明白了,往后是福是祸,就看你这张嘴,和这支笔。”
“他到底是谁的人?”
“你不用知道。”父亲说,“你只记住,从今日起,你嘴里出来的每一句话,落到别人耳朵里,都不是一句话的事。”
父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在刘公堂上写的那篇东西,如今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了。多少双眼睛看着。几人夸你,是想看你能写出什么样的东西;几人等你,是想看你写出的东西,合不合几人的意。”
听得手心发凉。
“那孩儿该写什么。”
“写你该写的。”父亲看着他,“只是落笔之前,先想想,这笔落下去,牵连的是哪几户人。”
点头。
那一夜破例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把使者问过的话,在脑子里一句一句重过。问祖父讲什么学,问家里还供不供他的学问,问父亲平日教些什么、交些什么人,问刘公那日说了什么。这些话,单拎出来,句句是闲话。串在一起,才觉出不对劲。
披着衣坐起。
月色从窗纸透进来,青白白的。趿着鞋走到书房,把架上那几摞用布盖着的残稿,一摞一摞往暗格里推。推的时候,认出其中一卷的封皮,那是祖父手订的。停了停,双手把那卷捧起来,轻轻搁在最里头,怕磕着。
然后又学父亲的样子,扯了块厚布,仔仔细细盖好。
做完这些,没立刻回屋。
站在窗前,望着院里沉沉的夜色。老槐的影子压在墙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头一回模模糊糊觉出,长安也好,京里来的人也好,冲的并不只是他这个神童的才。几人在看的,是他身后那一整户人家,是那几摞被烧掉又被偷偷留下的旧稿,是案上那方刻着“通”字的破砚。
使者临走那句“过时的旧东西,该收的收起来”,在脑子里浮上来。话说得客气,是为他前程好。可那语气里,听着却不像劝。像是什么东西,已经被人家惦记上了,只等一句话落定。
风过院里,烛火灭了。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才摸黑回屋。
躺到炕上,把那方刻着“通”字的旧砚,从案上挪到了枕边。也说不清为什么。今夜起,这东西不能再摆在明处了。窗外更鼓两声,才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