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走后,家里像被一只手按着,说话都压着声。
院门整日闩着。母亲推说家里没人,把上门的访客都挡了。两个哥哥放学回来,不再结伴在巷口逗留,进门就回屋。父亲每日天不亮就出去,说是去田里,其实是去找塾师说话,叮嘱家里几个孩子近日安分些。
王勃却另有一股劲,在心口翻。
白日里照旧读书,可那些书读不进去。眼前总晃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祖父烧剩的那页焦纸,一样是史稿里那道被墨笔勾去的名字。父亲说,满座门生握着写史的笔,没有一个替祖父写一个字。这话白天压着,夜里躺下,又顶上来。
白天在塾里,先生讲《尚书》,讲那些立了传的先贤,在脑子里浮上来。坐在底下听,一笔一笔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记到一半,一个念头冒出来,祖父呢。祖父教出过那么多人,怎么书上连他一个名字都没有。
先生答不上来,只说,读你的书。
这日黄昏,铺开纸,研饱了墨。
题目早想好了,取自《诗经》里的一句,叫《倬彼我系》。
要写一篇文章,把自家的来处,一笔一笔写清楚。
笔尖落在纸上,先写王氏的源流。从远祖写起,一代一代往下排。哪一代出了将军,哪一代出了公卿,哪一代以文德传家。写先祖随高祖起兵,横刀立马,写几代人或文或武,或公或侯。写到河汾那一支,笔沉了沉。
停了一停,抬手把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手心有点汗,在衣摆上蹭了蹭。
写祖父在河汾讲学,茅屋千间,弟子如云。写他献策不用,还乡著书。没有明着替祖父喊冤,只把这一段写得格外重,字句一句顶一句,像有人在替那个史中无名的老人,把丢掉的一口气,一点一点争回来。
写到兴起,笔走不停。烛花结了,也不挑。
母亲进来送过一回晚饭,搁在案角,劝他先吃。摇头,眼睛没离开纸。母亲叹口气,把饭又端回去,热了第二回。等搁下笔,那碗饭已经凉透了。扒了两口,又坐回去。
这是头一回,自觉地替祖父说话。
文章里有才情,有担当。一句顶一句,句句都立得住。写到“乃武乃文,或公或侯”那一句,心口发热。信文章能立身,能传家,能把一个被史书漏掉的人,重新写回世人眼里。
少年人的相信是滚烫的。
写罢最后一句,搁下笔,把整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窗外月亮已经上来,照在纸上。没有立刻收起来,又拿笔改了两个字,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掌心全是汗。这才觉出后襟已经湿透,贴在背上,凉。
父亲是晚饭后来看他的。
把文章双手呈上。父亲接了,在灯前坐下,一句一句读。
起先,父亲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着,那是他看到好句子时的老习惯。读到先祖武功那一段,胡须动了动,唇线松了一线。读到河汾讲学那一段,点案的手停了。
父亲读得很慢。
读完一遍,没有说话,又从头读了第二遍。
站在一旁,肚里有点打鼓。看见父亲的眉头,先是舒展,读着读着,又一点一点锁起来。
“爹。”
“笔力气象。”父亲终于开口,“胜过为父年少时。”
心口一喜。
“可是。”父亲把卷子摊在案上,指给他看,“你看这一句,‘赫赫祖父,业盛河汾’,气是足的。再看这一句,你写‘门人卿相,接踵朝堂’。”
“这一句不好么。”
“这一句,是给自己人看的。”父亲道,“你把门生做了卿相,一句一句数出来,写得越得意,落在旁人眼里,就越扎眼。人家会问,既然你家门下出了这么多卿相,怎么你祖父倒在史里连个传都没有。”
张了张嘴。
“还有这里。”父亲的指头移到另一处,“你写‘舍我其谁’的意思。才十六岁,笔下就有这四个字,太满了。”
“太满?”
“一句顶一句,没有一寸留白。”父亲点着纸面,“你承你祖父的文,承得很好。可你祖父这一生,最吃亏的,恰恰是这一身不肯折的气。”
没出声。
“他讲学,他著书,他献策。明知道道行不通,他照样做。”父亲道,“这是他的可敬处,也是他的苦处。你如今,只承了他这股气,还没学到他烧稿时那句‘已知不行’的清醒。”
“清醒。”低声重复。
“知道不行,还做,是一种活法。”父亲看着他,“知道不行,先停下,留着这口气,等一个能行的时候,是另一种活法。你祖父选了前一种。他烧了稿子,回了乡,没怨谁。可你呢,你连他烧稿那一步都没走到,倒先把他那股气,全接过来了。”
低着头。
“爹是要我不写。”
“我是要你想清楚。”父亲道,“你这篇文章,今日拿出去,人人都要夸。夸完了,人家就记住,龙门王家有个孩子,文章写得气吞山河,眼里没有旁人。你才十六岁。往后的路长,树这个靶子做什么。”
父亲顿了顿,语气缓下来。
“你以为父亲老了,怕事。”父亲说,“你想想你祖父。他若肯在笔下留三分余地,何至于烧稿还乡。可他不留。他一辈子就是这个脾气。我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学他那股子直,是要你学他烧稿时那点明白。”
心口那团火,被父亲这几句话浇了一下,没有灭。隔着一层水,火反而烧得更旺。把父亲圈出的那处又看了一眼,唇抿了抿。使者来过又怎样,人家探过又怎样,这篇文章写的是自家门第,是祖父的学问,又不是骂谁。
“你不说话。”父亲道,“是不服。”
“孩儿不敢。”
“你敢不敢,我清楚。”父亲把卷子合上,递还给他,“我不叫你改。这是你的文章。我只把话搁在这儿,你往后慢慢品。”
接了卷子。
父亲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站住。
“你今日这篇,不要拿出去给人看。”
“为什么。”
“你还小。”父亲没回头,“文章锋芒太露,是要招眼的。”
父亲出去了。门带上。
一个人在灯下,把文章从头又读了一遍。读到父亲圈出的那几处“太满”,少年人的不服,和一点被点破的别扭,搅在一处。
到底没有改。
把卷子从头又低声念了一遍。念到河汾那一段,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念完,屋里静下来,听见自己心跳。
把卷子仔仔细细卷好,解开书箱,压到最底下,压在祖父残稿的旁边。像压着一句,现在不必答的话。压好了,又怕落灰,取了块干净布,盖在箱口。
窗外月色清明。站在窗前,望着院里的老槐。叶子早落光了,枝丫黑黢黢地戳在天上。黄河的水声远远传来,比夏天的时候瘦了。
对自己说,清醒是祖父那一辈人的事。还年轻。偏要趁这一身血气,先把这口气写痛快了再说。
伸手摸了摸衣襟里贴身收着的那页焦纸。纸边已经被摩挲得发软。父亲今夜那句“留着这口气,等一个能行的时候”,浮上来。不打算等。要去长安,自己把那个时候挣出来。
满胸的字句,都在等一个长安的春天。窗外月色清明,把那篇《倬彼我系》又默诵了一遍,胸中火气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