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十六,王勃决意西行。
日子定在腊月里。听说长安开春有策试,各地举子年前就要动身,赶在开考前赶到。父亲托人打听了时日,回来在桌上按了按,走罢。
临行前一夜,家里没睡。
父亲把那封写好的信,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才折起。母亲把那件最厚的袍子,又絮了一层棉。哥哥们帮着捆行李,院子里麻绳扯得吱吱响。
母亲在灯下缝衣裳。那几件棉袍,她拆了线,重新纳过针脚,领口袖口都密密缝了一遍。缝到贴身的里衣,她翻来覆去,在衣襟夹缝里缝了个小囊。囊里塞了几串铜钱,又用油纸包了一小包碎银,缝死。
“路上盘缠,我都搁在这儿。”母亲头也不抬,“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
“知道了。”
“知道了。”母亲学他的口气,针却扎了手指。吮了一下,接着缝。
父亲在隔壁收拾书箱。把要带的书一摞一摞码好,用麻绳捆紧。那方刻“通”字的旧砚,父亲取出来,用一块软布裹了一层,又裹一层,裹成个方方正正的小包,塞在书箱最稳妥的角落,压在两摞书中间,怕晃。
站在门口看。
“爹,一块砚。”
“路上颠。”父亲头也不抬,“磕了角,没法用了。”
那砚原本就缺一角。没再说话。这方砚跟着父亲多少年,清楚。父亲磨墨从来只用它。父亲把它裹了三层,塞进书箱,是把自己用惯的东西,连砚台都给了他。
“爹,那你用什么。”
“家里还有一块。”父亲捆好书箱,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到了长安,写字用。你祖父当年,就用这方砚。”
伸手,把那个裹好的砚包按了按。布包方方正正,硌着掌心。
第二日清早,来送行的人挤满小院。
大兄王勔蹲在书箱旁,把绑绳又紧了一道,念叨路上要带的药、要换的鞋,一样一样数。二兄王勮倚着门框,嘴硬,去了便考个样子回来,别叫家里白等。说完转过脸,看见他耳根红着。
王勮终究没忍住,走到他跟前,低声道:“到了长安,别像在塾里那样,人家说一句你顶三句。”
王勃一愣。
“爹不说,我替他说。”王勮别过脸,“你那支笔,杀人不见血。收着点。”
笑了,点头应下。
叔祖王凝把他叫到偏院。老人家没给东西,也没多话,只把那句叮嘱又说了一遍。
“到了外头,生人面前,莫提你祖父的旧名。”
“记住了。”
“莫露你家里那些残稿。”
“记住了。”
“人家问你门第,你就说庄稼人家,读过几天书。”老人盯着他,“记住了?”
“记住了。”
父亲的送别最克制。
父亲没千叮万嘱。把王勃领到祖宗牌位前,点了香,让他跪下来,行三拜大礼。拜完,父亲扶他起来,只说了三两句。
“出门在外,文章可以写,本心不能丢。”
垂手听着。
“遇着过不去的事,先把人做好,再谈文章。”
“是。”
“家里的话,你带到长安。考得上考不上,人回来就好。”
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看见父亲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用了一下力,又松开。
父亲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塞到他手里。
“到了长安,安顿下来再拆。”
“写的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父亲转过身,去看案上那炉香,“路上别偷看。”
把信揣进怀里,贴着那个小囊。
母亲一直笑着。
她推他的背,男孩子志在四方,莫学女儿态,哭哭啼啼做什么。她说着,把一个包袱塞进他怀里,转身去收拾灶上的锅,不让他看脸。
背起书箱,走到巷口。
王勃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母亲还立在柴门前。没有招手,也没有再跟上来。她身旁是那株老槐,叶子早落光了,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父亲站在她半步之后,也没有招手。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直看到他拐过巷口。
喉头一堵。
赶紧转过头,大步往前走。不敢再回第二次头。怕一回头,脚就钉在地上,挪不动了。
官道上晨雾未散。
黄河在东边,水声隔着雾,一阵一阵地送过来。背着书箱,踩着碎石往西走,起初还能回头看见龙门的屋脊,走了半个时辰,屋脊看不见了,老槐也看不见了。
天地一下开阔。
也一下空了。
路上雇了一回车。赶车的老汉听他口音,问他往哪儿去。王勃答,长安。老汉鞭子一甩,小子有出息,这一去是要考功名。笑了笑,没接话。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颠得书箱在车板上咚咚响。父亲裹了三层的砚浮上来,脚下踏实。
过了蒲州,路渐渐宽起来。同行的举子多了,都是书生打扮,背着书箱,操着各地口音。有人和他同路一段,打听他是哪一州的,师承何人,读过哪些书。记着家里的话,只说,绛州龙门的庄稼人家,读过几天书。
那人脸上就淡了,拱手别过,去找下一个搭话的。
也不恼。这些人眼里的举子该是什么样,清楚。要有门第,要有师承,要有一卷行卷事先在长安名士那里扬过名。什么都没有,只背着一箱书,和一方祖父用过的砚。父亲说的文章能换一时的名,浮上来。
倒要看看,凭手里这支笔,能在长安换出什么来。
走了七八日,远远望见长安的城郭。那城墙比估量的高得多,一眼望不到头,城头上的旗在风里翻。路上的人多起来,车马铃铎响成一片。混在人流里,脚步越走越快。心口那点挣脱家门的轻快,和一点没着没落的慌,搅在一处。
伸手进衣襟,摸了摸母亲缝的小囊,又摸了摸书箱里那块裹了三层的砚。
都在。
头一晚宿在路边驿亭。
寒冬腊月,亭子里漏风。裹紧袍子,听着外头异乡的虫鸣,久久没睡着。白日里强撑的那点痛快,到夜里全散了。
亭里还有别的行客,一个贩绸缎的商人,一个走方郎中,占了另外两个角落,早早睡熟,鼾声此起彼伏。靠着墙,把书箱搂在怀里。夜里起了风,吹得亭角的布帘啪啪响。在家时,母亲每夜都要起来给哥哥们掖一回被,在脑子里浮上来。
摸黑把母亲缝的小囊拆开。里头是几串铜钱,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干粮。干粮是家里炒的面,还带着点灶火气。捏着那包干粮,母亲低头穿针的样子,一下到了眼前。针穿过布的声音,线一抽一抽的。
把小囊重新贴肉放好。
亭外月亮升起来,冷白。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在露水的凉意里迷糊过去。梦里又回到那株老槐下,母亲在纳鞋底,父亲在案前磨墨。
醒来天已微亮。
亭外官道上,早行车马辚辚。揉揉脸,挑起书箱,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汇入往西的人流里。
日头从背后升起来,把影子投在前方的路上,长长的一条。没有再回头。
怀里那封父亲的信,贴着小囊,边角硌着心口。父亲说的到了长安、安顿下来再拆,浮上来。摸了摸那封信,到底没有拆。
加快脚步,往那座高得望不到头的城墙走去。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驼队、仕女、举子、兵卒,哪一张脸都不认得。把书箱往上提了提,挤进人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