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晓漏宫门搜简急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374字 发布时间:2026-05-14

长安比他估量的大得多。

 

王勃在城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进城的人像水一样,被裹着走,不知怎么就到了朱雀大街。脚下的路是夯土压的,平得能跑马。两边坊里的青瓦屋顶,一片接一片,一直铺到天边。

 

空气里混着饼铺的葱香、马粪味,还有远处酒楼上飘下来的丝竹声。

 

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跑十辆马车,两边的坊墙一眼望不到头。胡人牵着骆驼从身边过,酒楼上歌女的笑声飘下来。满街都是衣裳光鲜的人,说话声音高,脚步快。

 

背着书箱,在人堆里站了一会儿,才觉出自己那件半旧的棉袍,在这条街上有多扎眼。

 

没心思看景。

 

找了间最便宜的客舍,在后院一间四步见方的小屋落脚。房钱一日一算,掌柜的不冷不热。放下书箱,头一件事,是去打听策试的时日、规矩。

 

先去了礼部外头。那里蹲满了等消息的举子。递了半吊钱给一个书吏模样的人,人家爱搭不理,告诉他策试在春里,名额多少,主考是谁,外人打听不着。又去客舍柜台,跟掌柜套近乎,问这科都有哪些人来考。

 

掌柜拨着算盘,今年各地举子来了几千,最后能入榜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回来的路上,把日子钉死了。

 

离策试,还有十二天。

 

这十二天,给自己排了个死日程。

 

白日闭门温卷。时务、经义,在腹中一遍一遍过。哪一条治河的策没想透,哪一条驭边的策拿不准,就摊开纸,列成条目,一条一条想。夜里核对名帖文书,名录、保结、籍贯,一样一样摆出来,唯恐一处礼数不到。

 

同住的举子来来去去,有的夜夜失眠,在屋里转圈;有的故作轻松,约人去酒楼上听曲。一概不应,只把自己的节奏稳住。

 

同屋住的是个来自河东的老举子,考了三回,胡子都花白了。看他年纪小,夜里就着灯跟他聊天,你这样的年纪,来凑这个热闹做什么,回家再读十年不迟。笑笑,没接话。老举子叹口气,你不知道这考场里的深浅。

 

你以为写得好就中?主考什么人,你那几句时务,入不入得了他的眼,谁也说不准。

 

口里应着,心口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考前三天,把父亲那封信拆开了。

 

灯下展开,纸上只有两行字。一行是父亲的笔迹:文章可以写,本心不能丢。另一行是母亲的字,歪歪扭扭:儿啊,吃饱。

 

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压在枕下。

 

策试那日,天没亮就起了。

 

客舍门口集合,举子们被一辆破车拉到宫城外侧。天还黑着,宫墙高得压人。一队一队排好,搜检,唱名。兵卒拿木牌在身上敲了一遍,连书箱都翻了。轮到他,那兵卒看了他一眼,大概没见过这么小的举子,手停了一下,才挥手放行。

 

周遭都是比他年长的人。有留着胡子的,有穿了多年旧官袍的。夹在队伍里,个子比旁人矮一头。有人拿眼角瞟他,低声问这谁家的孩子,跑错地方了。旁边有人笑。

 

“几岁了?”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问。

 

“十六。”

 

瘦高个吹了声口哨,没再说话,转身跟同伴嘀咕去了。听见半句“这科算是白来了”,脸上没动,把名录又收拢了一分。

 

手心潮。把手里的名录扣住,脚步没乱,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里走。

 

进了策席,一人一张矮案。案上笔墨都备好了。坐下,先把袖子挽起来,把砚台摆正。那方缺角的旧砚,从书箱里取出来,搁在案角。磨墨磨得很慢,墨磨浓了,才铺开纸。

 

四下里都是研墨的声音,沙沙的。风从殿角吹进来,烛火晃。听见有人已经开始落笔,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在这静里格外清楚。

 

策问发下来。

 

是实打实的时务。问的是历代治乱,本朝的礼乐、兵农、河漕、驭边。比的是见识,辞藻倒在其次。把卷子从头到尾读了两遍,闭眼,把腹中所学和这一路在潼关、蒲州看到的风物,慢慢理清。

 

先立骨架。

 

一条条对策,先摆主张,再讲依据,最后落到怎么做。想透一条,写一条。笔落在纸上,墨色匀。

 

写到一半,能觉出附近有人朝他这边看。邻席的举子写得抓耳挠腮,这边却笔不停。不抬头,只盯着笔下,一句一句往下走。手腕一笔是一笔。

 

写河漕,写驭边,写取士。写到某一条,笔锋顿了顿。龙门黄河的水声浮上来,父亲说水自己会找出路,也浮上来。把这层意思,化进对策里,没点破。

 

写驭边那一条,下笔最重。写朝廷不能只靠兵威,要让边地的人肯耕、肯守,把战线化成田地。写得飞快,像有什么东西推着笔。写到一半,自己在潼关道上见过的戍卒浮上来,脸上冻得青紫,枪杆上全是霜。把这些也揉了进去。

 

日头慢慢移到正中。殿外的更鼓敲过三通。席上有人搁笔叹气,有人咬着笔杆。旁边的老举子额头全是汗,写到一半,划了又改,改了又划。这边,一张卷子写得满满当当,墨色从第一行匀到最后一行。

 

时辰将尽,搁笔。把卷子从头默看一遍,改了两个字,添了一个字,才誊定封好。学着旁人的样子,把卷子搁在案角,等吏来收。

 

交卷的时候,腿有点麻。

 

随众人往外走。走出那道一道的门,宫墙的阴影从头上移过去。回头望了一眼,殿宇深深,看不见头。自己在龙门黄河边望了多年的那条路浮上来,今日总算踩在脚底下了。中不中,说了不算。

 

走出宫门,日头偏西。长长的一道台阶在脚下,一步一步往下走,这才觉出后背里衣已经湿透,贴在脊梁上,凉。

 

考得如何,不敢妄断。真东西都写上去了,清楚。

 

接下来,是等。

 

这一等,比考场熬人。

 

回到客舍,把那篇策文在腹中默了又默。越默,越觉出几处可以写得更稳,有一句好像不合主考的意,有一条论据好像弱了。在屋里踱来踱去,越踱越没底。想到落第,后背一凉。

 

河东的老举子那晚喝了酒,回来在屋里念叨,说他这回写的驭边策,自认为是最好的一篇,若这回再不中,他就回家种田去。翻来覆去,一夜没睡。躺在隔壁,听着,跟着也没合眼。

 

逼自己坐下,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脸,重新拿起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心静。

 

窗外长安的夜,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躺到榻上,睁着眼。隔壁老举子的鼾声一阵接一阵。父亲在龙门说的话浮上来,母亲缝的小囊浮上来,出门那日巷口母亲立在柴门前的影子浮上来。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封读了两遍的信,心口那点没底,才稍稍压下去一点。

 

天将明,和衣在榻上眯了片刻。梦里全是一张榜,榜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从头找到尾,看不清自己那两个字。一下子惊出一身汗,醒了。

 

窗外的更鼓敲过五更,和衣歪在榻上,这才合了一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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