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前这几日,王勃在客舍里坐不住。
一卷书翻了又翻,读不进去。索性出门,在长安街上走。人来人往,走在人堆里,脑子里却还在那篇策文上。哪一句写得稳,哪一句或许不合主考的意,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没底。
在一家饼铺前站了很久,想买块饼,掏了钱,接过饼,咬了一口,什么味也没尝出来。自己都好笑。十六岁的人了,考个试,倒把自己考得茶饭不思。
走到城门洞下,看进出的人。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耷拉着脑袋。不知道自己该是哪一种。
消息是一层一层传来的。
先是同舍的举子奔走相告,说今科等第快定了,礼部的榜明日就贴出来。客舍里一下炸开锅。河东的老举子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蹲在门口等消息。
第二日,有人得中了。
那是个来自江南的举子,平日话不多。消息传来时,那举子愣了半天,眼圈一下红了。同舍的人围上去,拍肩的拍肩,道喜的道喜,簇拥着那举子出去吃酒。掌柜的亲自送到门口,脸上堆着笑,说这一桌算他请。
也有人落第。
隔壁房那个瘦高个,就是考前吹口哨那个,沉着脸回来,一句话没说,关起门收拾行囊。傍晚背着包袱出门,跟谁也没招呼,低着头走了。掌柜的送他到门口,脸上的笑淡了。
看着这些,心口那根弦绷得更紧。
放榜那日,天刚亮,就去了。
头天夜里根本没睡踏实。鸡叫头遍,就爬起来,把那件最体面的青衫换上,腰带束紧。出门前,对着那面裂了纹的铜镜,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自己也不知道慌什么。今日这身衣裳,不能有一点褶皱。
榜前已经挤满了人。个子小,在人缝里往前挤,挤得满头是汗。有人踮着脚往上看,有人从头看到尾,看到自己的名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有人一边看一边念,念一个名字,叹一口气。
有那上了年纪的老举子,挤到跟前,看了三遍,没找见自己,靠着墙根,半天没挪窝。
挤到墙根,仰起头。
榜是一张大黄纸,名字密密麻麻。从上往下找。一个一个名字划过去。心跳得快,快到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
先看中第的那一档。没有。
手心全是汗,把榜纸的边角都洇湿了。往下移,高第那一档。
目光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扫过去。
扫到中间,停住了。
王勃。
籍贯绛州。
盯着看了两遍。怕看错,又从这一档的头一个名字,重新看到这一个。是王勃。绛州龙门。不是同名。
心口那口气,一下松开。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一根弦,腿有点软。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半天没动。掌心湿得能拧出水来。
张了张嘴,要喊一声,喉咙却堵着。扶住墙,又抬头看了一遍那两个字。榜上的墨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旁边有人撞了他一下,说让让。让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旁边一个白胡子老举子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那名字,咦了一声。
“王勃?这名字眼生。多大年纪?”
“十六。”
老举子手里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上下打量,像头一回见这种物件。
“十六,高第。”老举子咂了咂嘴,“老夫考了四科,没你这一遭。”
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拱了拱手。
对策高第。
消息一下传开。
还没回到客舍,街上已经有人认出来,说那就是高第里最年轻的那个。被人围着道喜,先前客舍里那些平日里不怎么搭话的举子,这会儿都围上来,一口一个王郎君。
连前几日那个说他“这科算白来了”的瘦高个,都红着脸凑过来,拱了拱手,说有眼不识泰山。掌柜的亲自迎到门口,腰弯得比前日低,说这间房他白住三个月,算小店沾光。
“王郎君年纪轻轻,将来不可限量。”掌柜亲自给他沏了茶,双手奉上。
接过茶,尝了一口。这才觉出自己饿了。从放榜那日清早到现在,一口东西没下肚。
授的官,是朝散郎。
十六岁,朝堂上最年轻的命官。
接过那纸告身的时候,手是稳的。那是一卷写着姓名、年龄、籍贯、官阶的文书,盖着朱红的印。卷在手里,站在长安的天光底下,眼前是他在龙门黄河边望了多年的那条路。
做到了。
从龙门那个九岁著书的孩子,到刘公堂上那声“神童”,到今日这纸告身,这条路走了七年。站在人堆里,阳光晒在脸上,暖得发晃。要找个人说一句,可身边全是不认识的脸。把告身贴在心口,站了好一会儿。
道贺的人里,有随口问起家世的。
“郎君哪里人?”
“绛州龙门。”
“龙门。”那人想了想,“可是文中子王通的那个龙门?”
心口动了一下。记着家里的话,含糊应了一声。
那人的脸色,有一瞬很微妙。笑了笑,把话头岔开,说了两句恭喜,便拱手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没琢磨出那是什么意思。
没留意到,人群外头,有两个穿青衣的人,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低声交换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那两人的腰间,挂着某座王府的铜牌。
夜深。
热闹散了。一个人回到客舍那间四步见方的小屋。
点了灯,把告身取出来,就灯又看了一遍。指头划过自己的名字,像还不敢信。纸上的字一笔一画,朱印鲜红。
龙门在眼前浮上来。黄河的水声浮上来,父亲说水自己会找出路,浮上来。如今,真走出这条路了。
又把那封家信取出,又看了一遍。写到“父亲说的话,儿子记着”那一句,父亲在老槐下立了半日的影子浮上来。当时不懂父亲怕什么。如今站在这长安城里,手里捧着告身,风头无二,还是想不透。
铺开纸,写报喜的家信。
提笔的时候,顿了顿。那个道贺者脸上微妙的神色,那两个青衣人腰间的铜牌,一齐浮上来。犹豫再三,到底没写。不愿让喜信沾上一点说不清的影。
只写:儿子对策高第,授朝散郎。儿子在长安,安好。
写到末尾,笔停了停,又添了一句:父亲说的话,儿子记着。母亲缝的小囊,儿子贴身收着。
写这一句的时候,眼前是母亲低头穿针的样子,是父亲立在老槐下的影子。
信写好,封了口。
推开窗。
长安万家灯火。远处酒楼的歌吹声飘过来,不知哪家的歌女在唱。对着窗外的灯海,低声说了一句。
“爹,娘。儿子做到了。”
说完,才觉出眼眶发热。别过脸,用袖子抹了一把,笑了。
窗外灯海如昼。客舍楼下,白日里那两个青衣人还没走远。两人站在坊墙的阴影里,其中一人从袖中取出一册小小的手帖,借着远处的光,在新一页上写下两个字:王勃。写完,合上帖,低声对同伴道,禀王爷,人,已经寻见了。
夜风从坊巷里穿过,吹得帖角一动。两个人消失在坊墙尽头,像从没来过。
楼下坊市渐静,把告身重新卷好,收进贴身的衣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