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官没几日,沛王府的人就来了。
那日正在客舍温书,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开门一看,是个穿青衣的长随,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礼盒的。长随进门先行礼,礼数周全,说我家殿下闻王郎君高第,想见一见。话说得客气,腰弯得恰到好处。
心口一紧。听说过沛王李贤,当今皇上的皇子,好学,好士。没想到这等人物,会真派人来请他这个新科的少年郎。
换了那件最体面的青衫,跟着长随出了客舍。掌柜的探着脖子看,一直送到巷口。
原以为王府是怎样一处喧嚷地方。
到了才知道不是。
朱门,高墙,门前两座石兽,连石兽身上的纹路都刻得极细。进门是一道长长的回廊,廊下的侍从走路都压着声,鞋底踩在青砖上,一点动静也无。院里种着几竿竹,风过处,竹叶簌簌。越往里走,先前客舍里那点浮气,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一路上经过几重院落。有人在廊下洒扫,见了长随,垂手站定,等他们过去才动。远处讲堂里传来书声,读的是《毛诗》。跟着长随,一步一步走。把青衫的下摆提了提,生怕沾了灰。
这才明白,王府的气派不在金玉堆砌,在这一股压出来的静。连扫地的人,走路都有规矩。
沛王李贤在书房见他。
进门行礼。抬眼飞快看了一眼。这位皇子比他年长几岁,穿一件常服,没戴冠,案上堆着书卷,不像他估量的那般金玉堆砌。李贤坐着,没叫他起来,也没立刻问文章。屋里博山炉里飘出一线香烟,淡得几乎闻不见。
“你的策,我读了。”李贤开口。
垂手立着。
“驭边那一条,你写不能只靠兵威,要让边人肯耕肯守。”李贤道,“这条,满朝没几个人这么写。你接着说。”
略一思忖,把自己的道理又讲了一遍。讲得不快,一条是一条。讲到兴头,没留意自己已经忘了面前是个皇子。
“殿下。”说到一处,与李贤先前的看法不同,停下来,“这里,学生不敢苟同。”
旁边侍立的长随脸色一变。
李贤却没恼。身子往前倾了倾。
“讲。”
就讲了。引了书上的道理,也讲了他在潼关道上见到的戍卒。讲完,才觉出满室寂静,长随连气都不敢出。心口一紧,明白自己又犯了直的毛病。
李贤却笑了。
“满朝见我,都是顺着说。”李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一个十六岁的人,倒敢当我面说不敢苟同。”
“学生失礼。”
“失什么礼。”李贤摆手,“我要的,就是你这一句不敢苟同。”
两人从时务,谈到文章,谈到经史。李贤读的书,比他想的多得多。问起《汉书》里的几处疑义,对答如流;反过来问他一处《左传》的典故,李贤略一沉吟,答得极巧。一殿之内,话锋相碰,有来有往。
说到本朝取士,直言,科举取的是文章,未必取得到能做事的人。李贤不置可否,反问他那当如何。答,取士要看他时务对策里那点见识,不能只看诗赋华丽。李贤听到这里,手里的茶碗放下了,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若在朝上说,要得罪人。”
“学生只是论理。”
“论理好。”李贤点头,“我这里,就许你论理。”
渐渐觉出,这位皇子与寻常纨绔不同。是真读书,真爱才,是听得进去话的人。
谈了一个多时辰,李贤兴致越来越高。
“留下罢。”李贤忽然道。
“殿下说什么?”
“留在府里,做我的侍读。”李贤走回案前,“府里文章书记,往后都借你的笔。你安心住下,缺什么,跟管家说。”
还没反应过来,李贤已经从案头取下一支笔。
那不是金笔,也不是玉管,是一支竹笔。竹管磨得发亮,是用惯了的,笔毫已经用得微秃。李贤亲手把笔递过来。
“这支笔,我用了几年。”李贤说,“今日给你。往后府里的字,就靠它了。”
双手接过来。
竹管还是温的,带着案头的热气。捧着那支笔,手指触到竹面上一道深深的指痕,那是李贤这些年握出来的。忽然鼻子一酸。
出门时父亲把那方缺角的旧砚,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在眼前浮上来。父亲给的是砚,是压底的东西。眼前这位皇子给的是笔,是要他往后替他写文章的。一个要他守,一个要用他。把这两样东西,一前一后,接在手里,心口忽然踏实得很。
从龙门到长安,背了一箱书,走了几千里路,受了多少人打量、多少人轻慢。到今日,总算有一个人,肯这样把他叫到跟前,听他把话说完,还把自己用惯的笔,亲手塞到他手里。
跪下去,行了大礼。
“谢殿下。”
“起来。”李贤扶他,“往后是自己人。”
送他出府的,是个鬓发花白的老吏。
老吏一路引着他穿过回廊,脚步放得很慢。出了二门,忽然开口,话里带着笑。
“王郎君年少高才,前程似锦。”
“老丈过奖。”
“王府不比别处。”老吏笑眯眯地,“话怎么说,文怎么写,都有讲究。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更要懂得分寸。”
捧着那支竹笔,心口正热。听着这话,只当是府里老人惯常的谨慎,拱手称是。
“老丈提点,学生记下了。”
“老朽多嘴。”老吏笑得更深,“只是在这府里待得久了,见得多了。有些年轻人,才学是好的,就是话太多,笔太直。殿下爱重你,是你的福气。可这府里,眼睛多,耳朵也多。你今日说出口的一句话,明日就能传到别府去。”
心口动了一下。
“学生明白了。”
“明白就好。”老吏不再言语,把他送出大门。临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那支竹笔,殿下平日舍不得给人。郎君好自为之。”
回到暂住的小院,把那支竹笔横在案上,看了很久。
竹管上的指痕在灯下格外清楚。李贤倾身相听的样子浮上来,心口那股热,一阵一阵往上涌。寒门少年半生苦读,等的不就是这样一个被人看见、被人看重的时刻。
龙门在眼前浮上来。那个把他叫到灯下、给他看八字残纸的父亲,浮上来。要写封信回家,告诉父亲,儿子在长安遇上了肯用他、懂他的人。提笔写了两行,又停下。父亲那封回信上只有三个字:文立功,难。
把信纸揉了,没有写。
铺开纸,把今日论到的几条时务,趁这股热默写下来。笔锋轻快,一行接一行。写到那老吏说的“分寸”二字,笔尖顿了顿。
顿了顿,终究没往深处琢磨。那老吏的话,像水过鸭背,一点就滑过去了。一个从龙门来的少年,哪里懂得这王府里的深浅。
少年得意,只当是府里人小心过度。搁下笔,把那支竹笔,端端正正搁在笔山上。
窗外竹影摇动,对着满纸的字,笑了。案头那方缺角的旧砚,和这支竹笔,并排摆在一处。看了一眼,伸手把它们往中间又推近了些。
一支是父亲给的,一支是沛王给的。把这两样东西,一左一右,收得稳稳的。灯花爆了一声,拿起笔,把今日没写完的字,接着写下去。
灯花又爆了一声,提笔续写,直至夜露侵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