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代写鸾笺墨盈匣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370字 发布时间:2026-05-18

入府几个月,日子就这么铺开了。

 

春窗里陪着李贤论史。雨夜,两人围着一局残棋,争到掌灯。白日随李贤读书、议事,兴致上来,一篇文章,你一句我一句,半宿就过去了。李贤待他,不只是主上与侍读,更像个谈得来的友人。

 

论史论到得意处,李贤亲自斟茶。下棋输了,李贤哈哈一笑,罚再下一盘。府里的清客学士,熬了多年资历,见一个少年一来便侍立王爷身边,背后什么脸色都有,当面却都客客气气。

 

这府里的日子,是真舒服。

 

可舒服底下,慢慢沁出一点闷。

 

最要紧的差事,是替沛王代拟诗文。

 

这差事听着风光,府里清客都眼红。王爷身边的文章,轮不到旁人写,单给了一个少年。同僚背地里说,王郎君这一步,是踩着青云上去了。王勃听着说这话的人脸上带着笑,笑底下是什么,不去琢磨。

 

府里应酬多。来往书启,应制颂章,宴饮酬答,十篇里七八篇经这只手。下笔快,一篇颂章不过半个时辰,满纸珠玉。同僚传看,无不称赏,说王郎君这支笔,真是生花。

 

有一回宫里赏了牡丹,李贤要上一道谢表。王勃提笔就写,四六对仗,用典妥帖,末尾几句花团锦簇。李贤看了,从头笑到尾,说这道表递上去,宫里那位看了也必欢喜。果然,没过几日,宫里传下话来,夸沛王文章清雅。

 

王勃在旁边听着。那份欢喜,有一半不是他的。

 

起初写得痛快。

 

王勃原是要替祖父争一口气、以文立功的人。这样的锦绣文章写出去,人人都夸,脸上也有光。可写着写着,笔尖底下,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异样。

 

这些文章,写得再好,落的都是沛王的名。

 

像一只藏在锦绣背后的手。字是少年写的,句子是少年炼的,落款却是李贤。人家夸沛王雅、沛王才。走到外头,没人记得这些句子,出自一个叫王勃的少年侍读。手是精巧的,没人看见这只手是谁的。

 

要立功,却无处使。

 

王勃腹中装着时务,装着兵策。有几回寻着话头,想跟李贤深谈,谈边地的屯田,谈河漕的疏浚。话刚起个头,底下人来报,某府的宴请到了,某公派人送礼。李贤被请走,话头就岔开了。

 

再一两回,王勃学乖了,也学着宴饮酬答,学着说得体面话。他本极聪明,这些场面话,一学就会。学会了,心口那点闷,反倒更重。来长安,原不是为了学这个。

 

那些颂圣的文章,写得越熟,离“以文立功”四个字就越远。倒像成了王府里一件会写字的精致摆设。

 

同僚面上都客气。

 

见面一口一个“王郎君”,一口一个“大手笔”。聚会争着传新作,谁都想先看一眼。有学士捋着须子说:“老夫读了一辈子书,笔下竟不如这少年三分,后生可畏。”也有人凑过来,讨教那篇颂章里用的典。

 

可热闹是他们的。王勃在一片夸赞里偶尔停笔,听窗外更声,会无端想起龙门那页残纸。

 

祖父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写了一辈子,写的都不是自己想说的。

 

那一夜,王勃替沛王写完一篇颂。

 

李贤读罢,拍案击节,随手从案上取了一锭好墨赏下。那墨是松烟的,香气幽,锭上雕着云纹。王勃谢恩接了,双手捧着,回了自己屋。

 

他把那锭墨,和先前赏的笔墨摆在一起。

 

案头一个小匣,里头已攒了小半匣。好墨、好笔、好砚,都是这几个月零碎赏下的。王勃翻开来,一件一件看。松烟墨,貂鼠毫,端砚,都是市面上求也求不来的物件。哪一件搁出去,都够穷书生用一年。

 

看了半晌,他停住了。

 

这半匣东西,没有一件上头,落着“王勃”两个字。

 

王勃坐下来,研了墨,铺开纸,想写点自己的。

 

要写河漕,写驭边,写策试里写过的那些真东西。策试那一日,援笔立就,满纸见识,笔底下多痛快。可如今笔尖落到纸上,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这几个月,写惯了别人的话头,写惯了应制的腔调。真要写自己想说的,竟不知从哪儿起笔。

 

王勃提起笔,在纸上一道一道画墨痕。横一道,竖一道,满纸乱线。画着画着,自己都笑了。这手能替沛王写出花团锦簇的颂章,轮到写自己的心事,却连一句整话都攒不出来。

 

他搁下笔,推门出去。

 

夜里王府回廊空静。王勃顺着回廊走到府墙高处,登上一座小阁。隔着高墙,长安连片的灯火铺开,一片一片,一直铺到天边。

 

这是头一回,从这样高的地方看长安。白日里在府中,看见的是回廊、竹林、讲堂。到这阁上,才看见墙外那一大片。坊间灯火像撒了一地的星,车马来往如织,远处城郭的轮廓,在夜色里伏着。

 

远处坊间,隐约有歌吹声。

 

王勃侧耳。那歌女唱的句子,一句一句飘过来。听了两句,他脚步顿住。那是少年写的,是替沛王写的一篇宴饮诗里的句子。酒楼歌女谱了曲,唱给满城的人听。

 

歌声越热闹,心口越空。

 

王勃靠着冰凉的砖墙站了很久。风从阁楼下卷上来,吹得衣摆啪啪响。

 

一个念头,一点点清楚起来。

 

不能一辈子,做别人手里那支笔。

 

父亲说过,砚是用的,不是供的。祖父烧稿那桩旧事,涌了上来。王勃从前只当那是老人失意,是道行不通之后的无奈。此刻站在这高阁上,隔着满城灯火,模模糊糊触到了一点边。

 

祖父在河汾讲了一辈子学,弟子上千,到头来烧了自己的稿子,连个传都没留下。那些弟子在长安做了公卿,谁也没替他写一个字。王勃从前只替祖父抱屈,此刻却品出另一样。

 

祖父烧的,或许正是这些东西。写得再漂亮,再叫人夸,到底不属于自己。烧了,干净。

 

王勃下了高阁。夜露打湿鞋面。

 

回屋,案上那几页画满乱墨的纸还摊着。他一张一张拿起,揉了,揉成一团,掷进纸篓。纸篓里已攒了好几团,都是这些日子写了又揉的。

 

那锭新赏的松烟墨,搁在匣口,没有再收进去。

 

王勃在案前坐下,把那支沛王亲赠的竹笔取出来,横在灯下看。竹面上那道指痕,已磨得快跟自己的掌纹合到一处。白日里替沛王写的那些颂章,酒楼歌女唱的那两句诗,满匣没有名字的赏墨,一一从眼前过。

 

他提起这支笔,在一张新纸上,落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字。

 

窗外的歌还在唱,唱的是别人的句子。王勃不再听了。就着灯,一笔一笔,写自己想说的话。那一夜,写到烛芯结了大灯花,才搁笔。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拣出来的。

 

案上那半匣赏墨静静蹲着,没有一块落着王勃的名。墙外的歌女还在替别人唱。王勃却头一回,想把“王勃”两个字,一笔一笔写回纸上。

 

只是这长安锦绣堆里,一支替人作嫁的笔,真写得下自己的名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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