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长街争唱新诗句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350字 发布时间:2026-05-19

与府里那点闷相反,王勃的文名,在长安一日盛过一日。

 

诗文,先是传出王府,跟着传出坊间。书生们争相传抄,酒楼里的歌伎,把那些句子谱了曲唱。走在长安街上,开始有人认出背影,指着说,那就是王勃,那首诗就是他写的。

 

有一夜王勃从酒楼底下过,楼上歌女正唱前几日替沛王写的那首宴饮诗,抑扬顿挫。他站在马车上听了两句,车夫催,才走。回府,把那几句词又改了两个字,只觉快意。

 

一个绛州来的外乡少年,真真切切,在这帝都立住了名。

 

走到哪里,都有人多看两眼。有举子揣着自己的文章,守在过路的地方,讨教两句。有酒楼的歌女,托人递话,求填一首新词。

 

王勃从不端架子。有人捧着文章来,能指点两句,就指点两句。那些年轻人捧着改过的句子,如获至宝,口口声声称王郎君为师。王勃听着,笑着摆手,受用得很。

 

有一回在书铺翻书,掌柜的认出人,死活不肯收银,说王郎君的字,能在小店搁一张,就是小店的福气。王勃拗不过,题了两句诗,掌柜的如获至宝,连夜装裱,挂在铺堂正中。

 

出门时,他听见铺子里两个书生正对那两句诗议论,说这笔法,这见识,不愧是沛王看重的人。

 

王勃听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沛王李贤越发倚重。

 

凡有文会、应酬,李贤必带在身边。席间当着众人,李贤不止一次说,子安之笔,胜我十倍。这话传出去,王勃就成了沛王府的门面,也成了李贤心尖上的人。

 

府里的清客学士,起先还当这少年是偶然得幸的,日子久了,才知道王爷是真把人当心腹。夜间府里议事,有时也叫在一旁听。一个少年侍读,能凑到那跟前去,府里几双眼睛,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王勃少年得意,被这样的恩遇托着,只觉知遇深重,越发尽心。父亲不在身边,没人在耳边时时提那句“知止”。说话、行文,那股少年人的锋,不但没收,反倒比初入府时更露了几分。

 

盛名之下,目光也分几种。

 

爱才的,真心替王勃扬名;同辈里,有敬,也有不服。更有几双眼睛,在暗处看着,神色说不上是喜是忧。王勃走在街上游刃有余,没去分那目光里的分别。

 

这几日王勃出门,总觉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又都是来往的行人。有一回在书铺,他从窗玻璃里瞥见斜对面茶肆檐下,站着个穿青衣的人,直勾勾望着这边。等出门,那人已经不在了。他只当是自己多疑。

 

那桩事,发生在一场文会上。

 

那是长安一帮名士的雅集,曲江边的名园里,席间分韵作诗。王勃也在受邀之列。这等雅集,寻常新科少年挤不进去,是沛王亲自带了去,才在末席得了个位子。席间有位年长的文士,姓周,做过几任官,素来自负。

 

酒过三巡,谈起这一朝文章的高下。周老先生捋着须子说:“如今的文章,华丽有余,风骨不足,远不如前朝的古意。”

 

王勃听着,插了一句:“文章风骨不在古不古,在有没有真见识。”

 

周老先生瞥过来一眼:“小郎君少年高才,只怕没读过几篇前朝的古文。”

 

王勃也不恼。就着老先生那句话,一条一条驳起来。

 

谈文论到一处,周老先生说了个见解,王勃听着不对,当众驳了。

 

他引经据典,一条一条,把老先生那番话的破绽指得清清楚楚。说得极快,极利落,每一句都有出处。周老先生起初还皱眉驳两句,驳到第三句,张着嘴,没接上话。满座先是一静。

 

周老先生的脸,一点一点涨红了。

 

王勃还在说。说得起了兴头,没留意那老先生攥着酒杯的手,指节越收越紧,酒都晃出来了。王勃把最后一句说完,满座才爆出一阵哄然叫好。

 

王勃拱手而笑,还了礼。

 

他没留意,周老先生铁青着脸,一句话没说,拂袖出了园子。那老先生走到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前辈对后进的惜,只有一股压着的火气。

 

王勃也没留意,座中几位穿官服的客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那眼色里,没有半分笑意。

 

席间有人出来打圆场,说王郎君年少才高,周老前辈大人大量。王勃这才觉出气氛有点僵,端起酒杯,敬了周老先生一席。可老先生已经走了,那杯酒敬了个空。

 

散席时,李贤把人留到最后。

 

园子里的人渐渐散尽,曲江的水被晚风吹皱。李贤倚着栏杆,看了王勃半晌。

 

“子安。”李贤似笑非笑,“你才名太盛。”

 

王勃垂手听着。

 

“要懂得,给人留三分余地。”

 

王勃笑了。他当这是沛王的疼惜,是怕少年锋芒太露惹人忌。周老先生那点不快,没放在心上。道理驳倒了就是驳倒了,做学问的,还讲不赢得了么。

 

“学生记下了。”

 

李贤拍了拍王勃的肩,没再多说。那只手在肩上多按了一按,像还有话,终究没出口。

 

王勃站在园子里,听墙外市井犹唱着自己的诗句。晚风吹着曲江的水,一片波光。胸中意气翻腾,只觉长安这样大的天地,正该有这样一支笔。天上一轮月,照得满园子亮堂。

 

他没看见,盛名这把双刃,朝向自己的那一刃,已悄悄磨亮。园门外,周老先生的车已经走远,车帘掀开一角,老先生的脸在暗处,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几日后,家书从龙门来了。

 

信很短。父亲不问升了什么,得了多少赏,只抄了《尚书》里一句:满招损,谦受益。末尾,问还记不记得塾师当年那句,别把你耽搁了。信纸上还沾着一点龙门黄土的印子。

 

王勃把信看了两遍。

 

那几日他正被满城的追捧烘着,人在风头最劲处。父亲这几句话,他看着,只当是老人家一贯的谨慎。离家时父亲那封只有三字的回信,父亲灯下说的那些知止的话,一齐浮了上来。

 

老人总是这样。长安一步步走上坡路,父亲在龙门那头,一句一句往下拽。

 

王勃笑了笑,把信折好,随手压在书匣底下,没往深里想。

 

他提笔回了一封。

 

字里行间,尽是少年得意。写长安的繁华,写沛王的厚待,写自己如今在长安,也算有了一席立足之地。写到末尾,落笔一句:长安正待儿辈。

 

王勃写完,自己读了一遍,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指尖在封口按了按。窗外长安万家灯火。他铺开另一张纸,想再写点什么,笔尖悬了悬,终究搁下。

 

信发出去,随商队往龙门去了。

 

王勃对着案头那支竹笔,忽然想起离家时巷口母亲立在柴门前的影子。他晃了晃头,把那点莫名的怅然晃掉,又提笔,去写当日要替沛王拟的一篇应酬文章。窗外灯火满城,这一夜,又写到了三更。

 

他搁下笔,推开窗,任夜风把满室的墨香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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