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笑里移文归别手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387字 发布时间:2026-05-20

王勃来府之前,这里的修撰、侍读,多是年长之人。有那在王府熬了多年资历的,须发都白了,还在一个清选的位置上待着。他们当年也是科场里搏出来的,一篇文章一篇文章熬,熬到两鬓斑白,才熬到王爷身边这一步。

 

如今眼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来便独占风头,王爷青眼相加,出入同席,文章都要借他的笔,各人心口各有各的滋味。

 

面上,谁都和和气气。

 

见面一口一个“王郎君年少高才”,聚会不忘拉他上座。分果子、分新到的好茶,总先给他留一份。王勃初来乍到,只当府里的人都和气,受着,还道了谢。逢年过节,按礼给几位老学士送了节礼,人家都笑呵呵收下,回的礼却比他的还薄。

 

可客气背后,话里常带软刺。

 

“王郎君年少得志,”有人捋着须子笑,“当心福薄哦。”

 

“文章好,不如命好。”另一人接茬,“咱们熬了这些年,抵不过人家一支笔。”

 

有一回席间,一位老学士端着酒,叹着气说,如今这世道,是年轻人的了。嘴上叹着,眼睛却瞟着王勃。那意思是,你占了我们熬了一辈子才挣到的位置。旁边几人跟着打哈哈,话里话外,都把这少年当成了走了大运的。

 

这些话,一句一句轻飘飘,落在人身上却凉。

 

王勃生性率真。

 

要么听不出那弦外之音,要么听出了,也不搁在心上。他不结党,不奉承,得闲便读书,待同僚一片坦荡。府里人凑一处饮酒清谈,他去;人不来请,便在屋里温书。同僚有那婚丧嫁娶的红白事,按着份例随礼,不厚此薄彼。

 

谁家里有急难,王勃手头宽裕,也肯伸手帮一把。

 

他只当真心能换真心。

 

偏是这份坦荡,在惯于计较的人眼里,更刺眼。这少年不巴结,不请客,不送人情,不拜码头,倒像不把他们这些前辈放在眼里。越坦荡,那几个人越当是装的,是少年人拿乔,是仗着王爷的势,不把他们当人。

 

那点嫉恨,一点一点积成了势。

 

几个气味相投的僚属,常聚一处喝酒。言谈间,三句不离这位“王神童”。起初还只是酸,说两句“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后来便成了挑剔:挑文章里一个典故用得不稳,挑见了某位老学士没先行礼,挑那日在席上话太多。

 

但凡有一点可议,便添油加醋地传。

 

他们还编派出身。说一个龙门乡下的,祖父不过是个私讲学的,也配在这王府里充门面。说那点才名,是沛王抬举出来的,离了沛王,什么也不是。这些话,传着传着,连廊下洒扫的仆人都学会了背后学舌。

 

王府就这么大。这些话像暗处的潮气,一点一点漫上来。

 

王勃不是全没察觉。

 

那日分发应制差事,一桩重头的文章,本是轮到王勃的。那是一篇代沛王呈给宫里的贺表,前几日熬了两宿,已拟好了大意。王勃早早到了堂上等分派,满以为这桩差事非他莫属。

 

那位主事的同僚,姓陈,笑眯眯地把那差事派给了旁人。王勃愣了愣,还没开口,陈主事倒先拍了拍他的肩。

 

“王郎君才大,”陈主事笑得亲热,“何必争这点小事。这桩交给他们历练,于你何伤。”

 

王勃张了张嘴。

 

话已到王勃嘴边。这差事本就排到他了。可看陈主事那张笑眯眯的脸,那笑里分明没把这当回事。他到底没争,拱了拱手,让了。

 

那篇贺表末了递上去,署名底下,却是另一个同僚的手笔。那几日熬了两宿拟的几条意思,被人家拿去,换了个落款。

 

廊下撞见那同僚,那人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得意,见了王勃,只拱了拱手,脚步匆匆地走了。那拱手比平日快,像怕多停一刻,就要被看出什么。

 

王勃回屋的路上,才慢慢品出那笑里的意味。

 

人家是在拿捏。一个少年人,独占了王爷的青眼,这些老资历的人,嘴里不说,手里却在一点一点削他的分量。今日一桩差事,明日一处体面,一点一点,把这个“神童”,从众人眼里那把交椅上,慢慢挪开。

 

离家时母亲那句话,又来王勃耳边:出门在外,与人相处,吃亏是福。他当时点头。可真吃了亏,被人把文章夺了去,换个落款,心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棉。

 

头一回,他觉出这府里立足的一点凉意。

 

可少年骄傲。王勃坐下,又自己把这点念头压了下去。许是自己多心。许是陈主事本就当那文章旁人写更合适。凭才学进的府,犯不着跟这些人争这一口闲气。

 

那一夜,他睡得不踏实。

 

半夜醒来,隔壁僚属房里还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可这墙不厚,王勃披衣凑近,断断续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且让他得意。”一个声音压着笑。

 

“年纪轻轻,不懂得收敛。”另一个道,“总有他哭的日子。”

 

“他那篇贺表,还不是咱们替他拟的。”头一个又道,“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跟着是两声低笑。那笑压在喉咙里,像两条吐信的蛇。

 

王勃立在门外的暗处,一股凉气从脚底漫上来。

 

他那只手,已经按到了门上。原要推门进去,问一句,我王某人哪里得罪了诸位。可手按在门上,停了半晌,又慢慢松开。

 

推门进去,又如何。撕破了脸,传出去,人家只会说少年气盛,容不得人。王爷若知道了,也不过当同僚拌嘴。争不赢这一场嘴仗。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这府里无亲无故,真把这几个人得罪透了,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父亲那句话又来王勃耳边:先把人做好,再谈文章。到今日才咂摸出这句话的分量。做文章容易,做人难,难在这些笑里藏刀的人跟前,退一步不是,进一步也不是。

 

王勃退回屋里,在黑暗里睁着眼,一直到天明。

 

父亲说过,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离家时叔祖也叮嘱,莫提旧名,莫露锋芒。王勃这些日子在长安,被人捧着,得意得忘了形,倒把这些话都淡了。原以为凭一支笔,凭沛王的知遇,就能在这府里立住。

 

原来不是。

 

笔再好,王爷再赏识,挡不住人背后一寸一寸地磨。

 

窗外的更鼓敲过四更。王勃头一回,清清楚楚知道了一桩事。

 

这看似和气的沛王府里,有人是真心盼着他跌跤的。

 

那些白日里冲他拱手、向他道喜的脸,一张张在王勃黑暗里浮起来。哪一张是真,哪一张是假,如今再分不清。

 

王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那支沛王亲赠的竹笔,搁在案头,一夜没动。窗外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府里的第一声鸡鸣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他睁着眼,一直到天光渐亮。

 

他伸手把案头那锭新赏的墨,往小匣子里推了推,推到最里头,又扯了块布盖上。白日里陈主事那张笑眯眯的脸,隔壁房里那两声压在喉咙里的笑,一齐涌上来。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这一夜,像忽然长大了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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