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一场大诗会,是在曲江边上。
那是朝中几位爱文的大臣做东,名园里摆开几十席,冠盖云集。园子里曲水环绕,岸边的柳树刚抽了新条。席间分韵作诗,一较高下。年轻的士子都憋着一口气,想在这样的场合一战成名。能坐上这园子里的,不是名公之后,就是已负才名的。
王勃也在受邀之列。
这等雅集,寻常新科少年挤不进来。靠着沛王这层身份,又兼着近来才名正盛,才在名单上添了一笔。
临出门那日,王勃原是要从容去的。
王勃临出门却被一桩小事绊住。府里一份急着要誊的文章,偏生那誊写的人病了,他替着誊了半宿,起晚了。等赶到曲江,诗会已经开场,园子里丝竹声起,席间已经坐满。
王勃一路赶着来,青衫的下摆都被风掀起。门口的客人都到得齐齐整整,只有他一个,脚步匆匆,满头是汗。引路的把人引到偏处,一张小几,挨着廊柱。他刚坐下,就听见席上有人窃窃私语。
“那就是王勃。”
“架子大,这时候才来。”
“恃才傲物罢了。”
王勃不辩解,整了整衣袖,安然落座。邻席一个穿锦袍的少年,斜着眼瞟了一下,端起酒盏,跟旁边的人低声笑了一句。王勃当没听见。
他把那支竹笔从袖中取出,搁在小几上。笔是沛王赠的,竹管温润。指尖摩挲着那道指痕,等分到自己的韵。园子里的丝竹声,隔着水飘过来,一点也不闹。
席间已经有人在赋诗。一篇一篇呈上,或求稳,或炫才。有人用了个冷僻的典,满座喝彩;有人堆了一肚子华丽的辞藻,念出来,满堂点头。有位老学士的诗,四平八稳,念完大家纷纷举杯,说老成。
也有年轻士子的诗,写得花团锦簇,席间也给了几分面子。园子里酒过三巡,渐渐热闹起来。
王勃听着,手里转着那支竹笔,等分到自己的韵。听出这些诗里的好,也听出这些诗里的陈。满座珠玉,可惜大半是熟路子,看了上句,猜得下句。他没作声。
分到的韵,是个窄韵,不好押。
满席都知道这韵难。邻席那个锦袍少年,幸灾乐祸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意思是看你怎么收场。
王勃略一沉吟,提起笔。旁人还在咬着笔杆苦思,他这边已经落笔。一句一句,既新且稳,没有寻常应制的陈腐气,也不堆那些人人会用的熟典。写曲江的烟柳,写席间的冠盖,写这盛世里一点隐隐的怅惘。片刻成章,把卷子搁在案角,端起茶来。
那锦袍少年还在抓耳挠腮。
轮到这篇诗呈上。
满座先一静。
接着,议论声起来了。几位前辈传看着,起初脸上是客气的敷衍,看着看着,那敷衍一点一点收了,换成郑重。有人当场把那诗吟出声,吟到得意处,一掌拍在案上。
“好。”
那一声叫好之后,席上静了一瞬,随即满堂的喝彩,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方才笑迟来、说架子大的人,这会儿都闭了嘴。几位老学士捋着须子,连说后生可畏。先前那几个用冷僻典故博彩的年轻士子,脸上讪讪的,端着酒盏,不知该往哪儿搁。
王勃起身,拱手逊谢。脸上平平静静,只有心口那点压不住的热,一阵一阵往上涌。
这一场,压住了满堂士子。
方才那个锦袍少年,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端着酒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先前笑迟来的那几个人,都把脖子缩了回去,低头吃菜。王勃眼角的余光,把这些都收在眼里,脸上却没露半分得色。他只是端起茶,慢慢呷了一口。
散席时,名声又添了一层。
更要紧的是,席间有人酒后当众提起,说当今天下,年轻一辈有四人最负才名,号称“四杰”。扳着手指数来,王勃,赫然在列。
说话的是个白胡子老学士,喝得脸上通红,拍着案说,老夫读了一辈子诗,如今年轻一辈,能撑起门面的,就那么四个。把那四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王勃时,还特意朝这边拱了拱手,说小郎君今日这一首,当得这个名头。
其余三个名字,有的听过,有的素未谋面。
王勃立在曲江的晚风里,听着那几个名字,心口头一回生出一股热。原以为自己一支笔,在这长安已经独步。原来天下之大,与自己并肩的,还有这样三个人。
王勃把那三个名字默念了一遍。杨炯。卢照邻。骆宾王。这三个名字,从前只在零星的诗卷里见过几笔,今日才算凑到了一处。这偌大的长安,忽然有了几个能说话的人。
回去的路上,王勃特意绕到书铺。
他把“四杰”里其余三人的集子,都寻了来。灯下展读:杨炯的诗,字句里有金石声,硬得像刀刻;卢照邻《长安古意》绵密华美,写尽帝都的繁华,结尾却透出一缕繁华落尽的凉;骆宾王的诗豪气干云,一读,边塞的风沙像扑到脸上。
王勃一卷一卷读过去,坐直了身子。
他读到杨炯那首从军行,拍案。那字句里的金石声,一刀一刀,砍得人脊背发凉。读到卢照邻那篇《长安古意》,从“长安大道连狭斜”一路读下去,写尽了帝都的金吾卫、倡家楼,读到“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半天没言语。
王勃读到骆宾王那首咏马,只觉一股苍凉的边塞气,从纸面上直扑过来。
胸中又热,又愧。
王勃原以为独步,原来世间尽有与自己并肩、甚至某一处胜过自己的人。他提起笔,把那三个名字郑重写下,收在笔山底下。想见那三个人的念头,比方才更切。
王勃又问书贾,这三人眼下可都在长安。
书贾捋着须子想了想,说都在。杨郎君前几日还来买过书,骆郎君上个月刚从边塞回来。至于卢郎君,也在城中养病。
“这几位,可轻易不聚在一处。”书贾压低声音,“郎君若想见,听闻薛郎君近日要做东,专为你们这几位才俊。到时候,怕是一屋子的好文章。”
王勃心口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把那三卷集子用布包好,贴身抱着,走出书铺。夜风吹着曲江的水,灯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席间那人说过的话,又来他耳边:薛华近日要张罗一场聚会,专为他们几个年轻人。
那三个素未谋面的人,一一浮到眼前。杨炯的硬,卢照邻的凉,骆宾王的豪。这一夜灯下读他们的诗,像隔着千里,跟三个未曾谋面的人,对坐了一夜。原来这长安城里,不止王勃一个人在拼命地写。
原来这点才名,放在天下那几个真正拔尖的人跟前,还只算刚开了头。
王勃盼着那一日,早早到来。回到府里,把那三卷集子郑重收进书箱,挨着祖父的残稿。灯下,提笔在一张新纸上,把那三个名字又写了一遍,这回写得格外慢,格外端正。写完,把笔搁下,对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吹得书箱上盖的布角一动。王勃把那张写了名字的纸,折成四折,夹进卢照邻那卷《长安古意》里。灯花爆了一下,这才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