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散后,王勃被人拦住了。
那人二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却浆得挺括。生得清瘦,一双眼睛亮得很,带着一股热切。见了王勃,先拱了拱手,又上上下下打量,像要把人看进骨子里去。
王勃刚从曲江边的名园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相熟的士子。被这一拦,他也站住了。晚风正吹着,岸上人来人往。
“敢问,可是龙门王勃?”
王勃还礼。“不敢,在下王勃。”
那人脸上一下放出光来。
“在下薛华。”薛华报上名字,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热,“敢问郎君,可是龙门文中子之后?”
“文中子”三个字一入耳,王勃心口猛地一跳。
那是祖父王通,身后弟子私起的私谥。多少年了,除了家里人,外头很少有人这样郑重地唤这三个字。父亲从不肯在外人前提这三个字,那封叮嘱“莫提旧名”的家书,一齐涌到眼前。
今日竟在这曲江边上,从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嘴里,听见它被这样珍重地唤出来。
“正是先祖。”王勃仔细看这人,“足下是?”
“薛收,是在下的祖父。”
王勃怔住了。
薛收。这个名字,王勃在祖父的残稿里见过。那是祖父门下数一数二的高弟,当年与房玄龄、杜如晦一道,在河汾的土屋里听过道。后来薛收入了秦王府,是太宗皇帝做秦王时最倚重的谋臣,可惜天不假年,早早去了,没能熬到贞观。
父亲灯下说过的话,又来王勃耳边。满座门生,一个个去了长安,做了卿相,唯独祖父,史中无名。薛收也是那满座门生里的一个。原来这些门生的后人,至今还记着河汾的旧恩。
原来眼前这人,是薛收的孙子。
“自小听祖父旧事。”薛华望着王勃,眼里有一层说不出的热,“家里老人常提‘龙门文中子’,说那是咱们这一脉学问的根。我神交已久,今日不想,竟在曲江边上,撞见了先生的孙辈。”
王勃孤身入长安,这许多日子,遇过的人,捧他的有,妒他的有,笑里藏刀的有。头一回,遇上一个与自家文脉血肉相连的人。
王勃喉头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许多话挤到喉头:薛收当年在河汾是怎么读书的,那只豁口碗后来下落如何,这许多年,薛家人可还记着河汾。话到嘴边,却都堵着。
两人立在道旁,越说越近。薛华叙起师门的渊源,说幼时在祖父的旧书楼里,翻到过当年河汾讲学的残卷,那卷上还有王勃祖父的手批。说这些年,一直想往龙门去,拜一拜文中子的旧居,总被家事绊住。
“郎君不知道。”薛华叹了口气,“我祖父在世时,常说当日在河汾,先生添水的那只豁口陶碗,他记了一辈子。”
王勃听到这里,心口一震。那只豁口陶碗,在闪回里见过。那是魏征当年争经义争得面红耳赤,祖父笑着添水的那只。原来不只魏征记着,薛收也记着。河汾那间土屋里,一只豁口碗,盛过多少人的少年意气。
从书箱里带来的那包残稿,此刻就在王勃行囊里。他千里迢迢从龙门背来的,不只是几摞旧纸。
薛华忽然一把,握住了王勃的手。
握得很用力。
“你我两家,本是一门师生。”薛华盯着王勃,一字一句,“王门之后,薛家当护之。”
这话不像客套。薛华说这话时,眼圈是红的,手是热的。一个薛家后人,跟王勃素昧平生,头一回见面,就把这样一句话搁下来。这话比酒桌上的热络重得多。是拿两家人的交情,在起誓。
王勃年少离乡,在这人情冷暖的长安,忽闻这样一句,眼眶一下子热了。他反手回握住,半晌,只说出两个字。
“记下。”
两人都没再说话。曲江边上晚风拂过,柳枝新条扫过肩头。过了好一会儿,薛华才松开手,笑了。
“改日,我做东。”薛华说,“还想请几位年轻朋友,都是一时的才俊,与郎君一般年纪。你们这些人,早该坐在一处,好好聚一聚。”
“是哪几位?”王勃问。
薛华报了几个名字。王勃一听,耳尖一动。那几个名字,正是这几日在书铺里读熟了的。原来薛华要请的,正是那一辈里拔尖的几个人。
王勃欣然应下。
“好。”
两人在街口作别。薛华走出几步,又回头,扬声道:“聚会的日子,我定了就着人送帖子到沛王府。”王勃点头应下。薛华这才转身,大步去了。
王勃望着那背影,融进暮色里,走得很轻快。他站在原地,这几日在府里积下的那点闷,被这场知己相逢,冲得干干净净。
这几日在王府,王勃被同僚的软刺磨得心口发凉,夜夜难安。今日才觉出,长安这地方,原也不都是冷脸。薛华那一句“王门之后,薛家当护之”,那只握过来的、温热的手,一齐涌上王勃心口。他在暮色里站了很久,直到身后曲江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王勃回到府中,夜已经深了。
府里的人都睡了。廊下的气死风灯,一盏一盏,昏黄地亮着。王勃穿过回廊,走进自己那间小院,推门进去,点上灯。
王勃没有立刻睡。他从随身带来的书箱最底处,翻出那一包从龙门带来的残稿。就着灯,把祖父与薛收论学的那几卷,一卷一卷寻出来。
灯下,两位先人的字句,纸页虽旧,那股以天下为念的意气,却力透纸背。读祖父论河漕,读薛收论取士,那两页纸并排摊着,像两个隔了半世的老人,又在灯下对坐而论。
王勃读薛收那一篇治平策,字句之间,全是经世的心思。这位先人壮年早逝,没能看见他辅佐的那位秦王,后来开创了怎样一个盛世。自己笔下那些应制颂章,写得再华美,也没有这一篇里的万分之一真心。
这才懂了,薛华执手时,为什么那样郑重。
这比寻常同乡之谊重。两辈人、一段道,隔着生死,交到他们这一代手上。河汾的土屋里,先生添过水的那只碗,弟子记了一辈子;如今那弟子的孙儿,站在面前,说王门之后,薛家当护之。
王勃把残稿抚平,对着祖父留下的那块牌位,默立良久。
那牌位是出门时父亲交的,王勃一路上都小心收着。今夜从箱中请出来,端端正正摆在案上。牌位前没有香,他就对着它,深深一揖。
胸中应下:薛家的情,记下了;这文脉,也接。河汾那间土屋里,先生添水的那只豁口碗,这一代人,不能让它在自己手里,断了。
王勃伸手把牌位上的浮灰拂了拂。灯焰凑近,牌位上那三个字被照得清清楚楚。他对着那三个字,又深深作了个揖,作完,起身把案上散着的残稿一卷一卷码齐。做完这些,才解衣,在榻上躺下。
窗外月上中天,竹影在地。王勃毫无困意。偌大的长安,原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今夜之后,再不是了。
那卷薛收的治平策,轻轻压在枕下。这一夜,难得地,在这陌生的王府里,睡得很安稳。窗外的月亮移过竹梢,梦里又回到河汾那间土屋,先生正提着铜壶,往那只豁口碗里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