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薛华又来。
薛华不进王府,只在坊门外那株老槐树底下等。王勃告了半日假,走出来时,薛华正蹲在墙根,拿半截树枝在泥地上画长安坊里的图。
“来了。”薛华抬头,拿袖子把地上的图擦掉。“西市那间酒肆,我问好了。胡人开的,毡帘厚,胡姬当垆,酒是葡萄酿。”
“定了日子?”
“后日。”薛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我连去了七封信。”
王勃在薛华对面站定。槐叶落下来一片,粘在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他没拂。
“七封?”
“杨炯一封,卢照邻一封,骆宾王一封。”薛华掰着指头。“其余四封,是替你约的,几个凑热闹的年少书生。”
薛华从怀里摸出一卷麻纸,展开。上头密密麻麻,是薛华的字,小而密。纸角卷了,被他压在膝头展平。
“你看。”薛华指尖点着纸上的名字。“这杨炯,华阴人,弘文馆里做校书郎。人冷,冷到什么地步?去年冬里,我在街上碰见他,天下着雪,他一个人站在桥洞底下看河。我跟他打招呼,他看一眼,点个头,走了。连个寒暄都没有。”
“这样的人,肯来?”
“肯。”薛华笑。“我信里提了你的名字。”
王勃没接话。自己这名字,如今在长安值几个钱,他掂得出。
“卢照邻,我见过两回。”薛华接着说。“说话温,长句,一句里能嵌三个典故。人瘦,像一阵风能吹倒。可他那首长歌你读过,写尽了长安。”
“我抄过两遍。”王勃说。
“抄过两遍,你可知道他那诗后头,藏着什么?”薛华摇头。“罢了,见了真人你自己看。”
薛华把麻纸又展开一寸。
“还有骆宾王。”薛华说到这名字,声音压低了些。“这一位最年长,也最怪。他早年在道王府里做过属官,说走就走了。腰里悬一柄旧剑,酒喝得最凶,嗓门最大。我请他,他回我四个字。”
“哪四字?”
“有酒便来。”
王勃笑了。
“我那封信送出去,”薛华说,“等了三日才回。我以为他不来。第四日头上,门上来报,说一个褐袍汉子在坊外候着,腰里悬着剑,酒气隔着半条街都闻见。我出去一看,就是他。”
“说什么?”
“薛小郎,你信里提的那个人,我要见。”薛华学着骆宾王的粗嗓门,学得不像,自己先笑了。“读你的文章前,还当你是个靠祖荫的纨绔。读了几篇,改了主意。”
王勃脚步顿了一下。自己的文章,传得这样远。
薛华把麻纸又卷起来,塞回怀里。两人沿着坊墙走了一段。天擦黑,坊门快下钥了,远处有金吾卫的木梆声,一下一下。卖胡饼的摊子收了锅,锅底的灰被风卷起来。
走到拐角,王勃才开口。
“今日府里,有件事。”
“说。”
“上回沛王让我拟的那篇春帖子,昨夜已拟好了。今早上头来取,被周录事要了去。他说我年少,笔太露,他替我改。”
“改了?”
“把我那篇压下,另写了一篇。”王勃看着脚下石板。“沛王看了那篇,点头说稳。”
薛华停了脚。
“他凭什么?”
“凭他在府里十二年。”
“我去找他。”薛华转身就要往王府方向走。
王勃一把拽住他袖子。
“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薛华眼圈有点红。“你的文章,他凭什么压?”
王勃把薛华拽回来,松了手。他笑了一下。
“他压得了一篇,压不了一百篇。”
薛华盯着王勃看了半晌。街边的路灯点起来了,昏黄一团,飞虫绕着光打旋。一只虫撞在灯罩上,啪的一声,坠下去。
“子安。”薛华声音低下来。“我问你一句,你别恼。”
“你说。”
“你在这府里,待得可憋得慌?”
王勃没立刻答。他抬头看了看王府高墙里露出的一角飞檐。墙里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飘出来,混着酒香。他跨过那道门槛时,门槛上那道旧裂,绊了他鞋底一下。那道裂,他进府第一天就看见了,如今踩了一年,裂得更长了。
“有一点。”王勃说。
“那就别跟这些人争。”薛华向前半步。“周录事这样的,井底之蛙。你跟他争一篇春帖子,争赢了,你也在井里了。”
“那该争什么?”
“争后世。”
这两个字落下来。王勃心口像被什么敲了一下。
薛华看着王勃。
“你案上那半匣赏墨,”薛华说,“我上回见过。墨是好墨,宫里赐的。可匣里磨剩的那些头子,写的是沛王的春帖,写的是代笔的应酬,没一篇署你王子安的名字。”
王勃手在袖里紧了紧。竹笔的笔杆硌着他掌心。那四个字,他用拇指摸过无数遍,凹痕都被指腹磨平了。“沛王府藏”。
“我祖父跟你祖父,”薛华说,“当年在龙门同席讲道。道没行成。可他们留了话。你上回读过的。”
“道虽不行,不可不传。”王勃低声道。
“传,靠什么传?”薛华问。
风从坊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都动。檐下的灯笼晃了晃。
王勃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竹笔在掌心,被汗浸得发温。
“靠文章。”他半晌才说。
薛华笑了。他伸出手,在王勃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就对了。后日,西市。那三个人,你见见。见了你就知道,满长安不是只有周录事。”
薛华顿了顿,又补一句。
“卢照邻那人,你别光听他温。他怀里那卷书,从不离手。你问问便知。”
“什么书?”
“《离骚》。”薛华说。“走到哪抱到哪。”
王勃把这名字记下了。
两人在坊门口分了手。薛华往东,青衫的背影很快融进暮色。王勃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府。
廊下两个同僚正说话,见王勃过来,声音低了下去。一个笑了一声,听不真切笑的是什么。另一个拿眼角扫过来,手里的茶盏没放下。
王勃像没听见。他从两人中间走过去,脚步没停。脚下又跨过那道门槛的裂。
身后那两人,到底没忍住。
“神童又去会他那些朋友了。”一个说。
“会罢。”另一个嗤笑。“府里的差事,周录事替他办了,他倒清闲。”
王勃脚步没停。他指节收拢,攥住袖里的竹笔。薛华的话在他耳朵里。争后世,不争这一口闲气。
王勃回到房里,点了灯。案上那半匣赏墨摆在原处,缺角的旧砚压着一张没写完的春帖子。砚台右下角缺了一角,是从龙门带来的旧物,边上刻着一个“通”字,磨得快要看不清。
王勃把那张春帖子翻过来,背面朝上。
竹笔搁在砚边。王勃拿起来,在指头上转了一圈。笔杆沉,是李贤上月随手赏的,说写得好就拿去用。他用了这一个月,笔锋越磨越顺。
王勃把案头那只旧木匣拉开。匣底压着祖父王通那本残稿,纸页发脆。他翻到夹着薛收手迹的那一页。那页他读过无数遍。道虽不行,不可不传。
王勃把残稿照原样合上,压回匣底。
后日,他要去见三个活人。纸上谈了一年的道,后日要落到酒桌上了。
王勃又把那卷残稿翻了一遍。薛收的字,他见过。跟祖父的字不一样。祖父的字端方,薛收的字开张。两个人当年在龙门,一个坐左,一个坐右。讲的是同一个道。
王勃把残稿压回匣底,落锁。
后日。西市。
王勃吹熄了灯。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远处城楼上打了三更。隔壁院子有人在练剑,木剑劈风,呼,呼,一阵一阵。窗纸被那风声震得轻颤。
那三个人,王勃一个都没见过。一个冷,一个病,一个老。他读过他们的诗,在胸中描摹过千百遍。
描摹了千百遍的人,后日要见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