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比东市闹得多。
王勃还没进坊门,胡语先到了。一串一串,像炒豆子。跟着是驼铃,叮,叮,慢悠悠。再跟着是一股味:胡椒、乳香、晒得半干的鱼皮,混在一起,呛得他鼻头发痒。
道旁摊铺一个挨一个。玛瑙堆在粗布里,鲜红一坨。玻璃碗倒扣着,碗壁映着日头,晃眼。成串的葡萄挂在木架上,皮上挂着白霜。一个高鼻深目的旅人牵着骆驼过去,骆驼背上驮着两个大麻袋,麻袋缝里露出半截象牙。
王勃久在王府书斋,眼睛有些不够用。他一会儿看左边摊铺上的金饰,一会儿看右边骑高头大马过去的胡姬,那胡姬发上插着孔雀毛。一个胡商蹲在地上,把几枚金币拨来拨去,嘴里念念有词,算的是王勃听不懂的账。
“这边。”薛华在前头招呼。
酒肆在西市深处。门脸不大,挂着厚毡帘,帘子下摆沾着泥。薛华熟门熟路,一掀帘就进去了。
里头另是一个天地。
墙上挂着毡毯,织着看不懂的花纹,红蓝金缠成一团。银器在架上摆着,擦得锃亮。柜台后头一个胡姬,卷发,眉眼描得很黑,正拿布擦一只夜光杯。角落两个乐手,一个拨琵琶,一个拍羯鼓,试了两个音,曲调跳脱。
空气里烤羊肉的油香最重,勾人肚子。
薛华显然是熟客。他跟掌柜说了句胡语,掌柜哈哈笑,拍他肩。掌柜引着王勃拣了靠里一张大案,案面能容五六人,案角磕了个坑,垫着一片木片。
“坐。”薛华坐下。“这里不拘礼。”
胡姬端来两只夜光杯,又抱来一个银瓶。她斟酒时,手腕一斜,殷红的酒液淌进杯里,在杯壁上挂了一道痕。
薛华端杯。“学我。”
王勃学他样子,抿了一口。
酒一进嘴,先是甜,跟着一股劲从舌根窜到脑门。王勃咳了一下。
薛华大笑。“这是葡萄酒,酿了三年的。你平日喝的是浊酒,比不得。”
王勃又喝了一口。这回尝出味来了,甜里头带一点涩,像熟过了头的果子。
王勃四下看。满座都是高鼻子。胡商们围在大案上,案上摊着一卷卷货单,纸上画着看不懂的记号,圈圈道道。有人拍着桌子说笑,唾沫横飞。一个老胡商把一块烤羊腿撕下来,油顺着下巴淌,他拿手擦了一把,往袍子上擦。
胡姬又端来两盘胡食。一盘是胡饼,夹着羊肉。一盘是酪浆,撒了芝麻。薛华拿筷子敲了敲盘沿。
“尝尝这个。”薛华说。“长安东市吃不到。”
王勃咬了一口胡饼。饼皮脆,羊肉肥,热乎气从嘴里一直落到胃里。长这么大,他头一回吃这个。
“如何?”薛华问。
“好。”王勃说。“比王府的厨子强。”
薛华大笑。“这话你别叫王府的厨子听见。”
邻桌的胡商吵起来了。一个指着货单上的数字,另一个摆手。两人越吵越响,最后同时拍桌,哈哈大笑,碰杯。原来不是真吵,是算账算高兴了。
王勃看着,也笑。这满堂的人,说的话大半不懂。可这股热乎气,他懂。
“你头一回来西市?”薛华问。
“头一回。”王勃说。
“东市是官人们买东西的地方。”薛华说。“西市不一样。西市是天下人的地方。你听见的这些话,有天竺的,有波斯的,有吐火罗的。一句话里,半座天下。”
王勃又喝了一口酒。
王勃在王府一年,见的是同僚,是僚属,是圣上赐的墨。今日在这酒肆里,他才头一回摸到,长安不止是王府那一角飞檐。
薛华压低声音。
“人还没到。我再给你提个醒。”
“你说过了。”
“再听一遍。”薛华拿指头蘸了点酒,在案上画。“杨炯最傲。傲到骨头里。你别跟他客气,越客气他越瞧不上你。”
“卢照邻最病。看着温,你别去碰他那只手。他不愿人提。”
“骆宾王最烈。嗓门大。你听见声音先到,人后到,那就是他。”
王勃点头。他目光忍不住往毡帘那边瞟。帘缝里透进西市的日头,一道一道,照在地上的毡毯上。
等人间隙,王勃目光落到邻桌。
那桌上摊着货单,旁边搁着一个铜罗盘。铜匣磨得发亮,匣盖开着,里头一根针,在匣里颤动,固执地指着一个方向。
王勃伸手拿过来。
铜的,沉。针在掌心转了半圈,又定住,还是那个方向。
“看这个做什么。”薛华凑过来看。
“这是做什么用的?”
“航海用的。”薛华说。“这些人从万里外来。有的走陆路,骆驼队,走一年。有的走海路,大船,渡大洋,星夜赶路,全靠这根针找方向。”
王勃捏着罗盘。
“他们从哪里来?”
“海西。更远的地方。”薛华指了指西边。“你以为过了陇山就到头了?他们来的地方,比陇山还远十倍。运来的不只是珠宝香料,还有那边的山、那边的话、那边供的神。”
王勃低头看那根针。针尖指着他没去过的方向。
王勃生在龙门,读的是九州的书。他原以为天下就是九州,九州的边界就是黄河尽头、陇山外头。这根针在他掌心固执地指着,像在说,不止。
王勃把罗盘放回邻桌。那胡商看了一眼,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王勃没懂。
“想什么呢?”薛华问。
“没什么。”王勃端起酒杯。
那一点触动,像酒面上浮的一粒葡萄,转了两圈,沉下去了。王勃把它搁在一边。今日要见的,是长安城里三个活人,不是万里外的山海。
“你说,这杨炯,真会挑我毛病?”王勃问。
“挑。”薛华咬了一口烤羊肉。“他那张嘴,长安城里有名。弘文馆的老学士,他都敢当面说人家文章不通。你这点神童名头,他不放在眼里。”
“那卢照邻呢?”
“他不挑人。”薛华嚼着肉。“他只夸。夸得你舒服,可夸里头句句有分量。你别被他那温吞样子骗了。他读你的诗,读得比你自己还细。”
“骆宾王?”
“他不挑也不夸。”薛华咽下去。“他骂。”
王勃笑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葡萄酒的劲上来,他脸颊发烫。
帘外传来马蹄声,又过去了。一个货郎挑着担,在门口吆喝,担子上插着草叶。
王勃又喝了一口酒。他看薛华跟胡姬又说了句什么胡语,胡姬笑了,塞给薛华一包胡豆。
“你还会胡语?”王勃问。
“会两句。”薛华嚼着胡豆。“来多了,自然会。”
“我也要学。”王勃说。
“你学这个做什么?”
王勃指了指那罗盘。“天下大。”
薛华看了一眼,笑了。“你这人,倒是个坐不住的。”
王勃没接话。他看着邻桌那些胡商。他们用听不懂的话算账,用看不懂的记号记账,桌上还摆着那只铜罗盘。这些人走的路,比他读过的书,远得多。
王勃端起杯,把剩下的葡萄酒一口干了。
薛华又给他斟上。
“喝慢点。”薛华说。“后头还有三个。”
琵琶手换了支曲子。羯鼓点得密,胡商们跟着拍膝。一个老胡商站起身,搂着驼皮带舞了一圈,袍子甩开来,满座哄笑。胡姬端着新切的奶酪过来,在王勃案上搁了一小碟,撒了些碾碎的胡椒。王勃捏了一块放进嘴,凉,辛,奶香。
那铜罗盘还在邻桌上,针固执地指着一个方向。
“差不多了。”
话没说完,毡帘被人从外头一掀。
日头从帘缝里灌进来一道。逆光里站着一个人。
月白袍。腰杆笔直。个子高,肩窄。那人站在门口没动,目光从满堂喧闹里扫过去,像一柄收在鞘里、仍透着寒气的刀。
满座胡商的说笑声还在继续,可王勃这一桌,忽然静了。
薛华站起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