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杨炯。
杨炯掀帘的手没抖。薛华快步迎上去,两人对拱了拱手。薛华转头介绍,那道目光才转过来,落在王勃身上。
那一眼不重,却像拿尺子量。
“杨炯。”杨炯报了名字。他没多余的话。
“王子安。”王勃起身还礼。
杨炯坐下来。他解下腰间的黑带,搭在案边,动作干脆。胡姬过来斟酒,杨炯没看她,眼睛还在王勃身上。
“你的诗,我读过。”
王勃刚要客气一句“谬赞”。
“太柔。”杨炯说。
胡姬正斟酒,手顿了一下,酒沿杯口溢出一滴,落在案上。
“辞藻是好。”杨炯端起杯,没喝。“可通篇读下来,像写给贵人解闷的玩意儿。漂亮归漂亮。”
杨炯顿了顿。
“没有骨头。”
薛华在旁边干笑。“子安年少,诗里气象是有的,你这张嘴,就不能缓一缓。”
杨炯没接薛华的话。他直直看着王勃,等。
王勃坐了回去。
王勃先没说话。酒意上头的那点热,被这一句话压下去半分。他指尖摸了摸案上的酒杯,杯壁还温。满长安捧他的人多。十六岁对策高第,沛王赏竹笔,半城的大人拿话夸他,夸到他耳朵起茧。当面说他没骨头的,这是头一个。
王勃火上来了。他喉咙发紧。
可他没发作。他抬头,迎着杨炯的目光。
“诗要怎样,才算有骨头?”
杨炯眼里有一点亮。他放下杯。
“诗里要见得出人。”杨炯说。“见得出世道。不是一味风月。”
“风月怎么就不是世道?”王勃说。“风花雪月里,照见的也是人。”
“照见的是贵人的闲愁。”杨炯说。“你写落花,写春恨,写得再好,落难的百姓读了,跟他有什么相干?”
“诗要替百姓说话?”
“诗要替自己说话。”杨炯声音硬。“自己是什么人,就写什么话。别端着贵人的架子,替贵人哭。”
王勃身子向前倾。
“那杨兄的诗里,你是什么人?”
杨炯没立刻答。他端起杯,一口饮了。碗底顿在案上。
“我是什么人,我说不上。”杨炯说。“我只知道,我写的字,砸在地上要响。”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锋碰得越来越快。从落花争到春恨,从春恨争到用典,又从用典争到风骨。杨炯说王勃那首登高,结句太软,收在哀婉上。王勃顶回去:“哀婉也是真哀,强作豪言那才是假。”杨炯拍案:“真哀可以,哀到没了筋骨,便是病。”
王勃说:“你这是拿沙场的尺子量诗。”杨炯说:“诗本来就该有沙场的气。”
两人起初像交锋,酒杯都搁在一边。薛华张了两回看劝谁,没插上嘴。
“你那首曲江宴饮的诗,”杨炯忽然抛出一句,“写得花团锦簇。句子是好。”
王勃一怔。那是入府后替沛王写的应酬诗,传得很广。
“可满篇都是贵人的热闹,”杨炯说,“曲江的水,曲江的花,曲江的酒。你写了一整座曲江,可曲江边上打鱼的、撑船的、卖饼的,一个也没有。”
王勃没料到他挑到这一首。
“宴饮诗写的就是宴饮。”王勃说。“不写贵人写什么?”
“写人。”杨炯盯着王勃。“写那些在曲江边上讨生活的人。他们喝着酒看曲江,你也看着曲江,可你看见的跟他们看见的,是同一条江么?”
王勃被问住了。他端起酒,喝了一口。这一问,比方才那一句“没骨头”还扎人。胡姬在旁边添酒,没敢出声。
争到后来,王勃忽然笑了。
这一笑,杨炯倒怔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王勃说。“满长安夸我的人,没有一个肯当面戳我一下。杨兄是头一个。”
杨炯看着王勃。
王勃端起自己那杯酒,举起来。
“受教。往后还请多挑。”
杨炯愣了愣。那张冷脸,像冰裂了一道缝。他没立刻接话,伸手把酒杯抓起来,两人一碰,都干了。
“挑不挑在我。”杨炯放下杯,嘴上还硬。“改不改在你。”
薛华在旁拊掌。“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满席的剑拔弩张,一杯酒化开了。”
王勃笑。他借着这点笑,仔细看了杨炯一眼。
这人的手。王勃方才抓杯的时候,看见了。指节粗大,右手食指和中指第一关节上,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虎口是空的,没茧。
一个张口闭口要刀、要边患、要砸在实处的人,手上长的是笔茧。
王勃把这个看见,按下没说。
“你在弘文馆,”王勃问,“整日做什么?”
“抄书。”杨炯说。
“抄什么书?”
“经史。”杨炯说。“一本抄三遍。抄完,校。校完,再抄。”
“有意思么?”
杨炯看了一眼。“你说呢。”
王勃没说话。他能想见那间馆。四壁的书,一张案,一支笔。从清晨抄到日落。一个心口装着边塞风沙的人,坐在抄经的案前。
“那你夜里做什么?”王勃问。
“写诗。”杨炯说。
“写了给谁看?”
“不给谁看。”杨炯说。“写给自己。”
王勃点点头。他懂了。白日里抄那些抄不完的书,是给朝廷。夜里写那几句砸在实处的诗,是给自己。一个人得掰成两半活。
王勃看着杨炯那只空着的虎口。一个要刀的人,虎口是空的。
“你那首《从军行》,”王勃忽然说,“‘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杨炯抬眼。
“那是你写过最硬的。”王勃说。
杨炯没接话。他端起杯,喝了一口。可王勃看见,他耳根红了一下。
酒过两巡。杨炯话锋忽然一转。
“子安。”
“在。”
“你知道这长安城里,多少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的人?”杨炯说。“国朝一有边患,他们缩在书房里,连一句有用的话也写不出。”
王勃没接。
“我宁肯诗写得糙。”杨炯说。“也要句句砸在实处。不做无用的锦绣。”
“杨兄在弘文馆,”王勃问,“是见过许多这样的人?”
杨炯没正面答。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注得急,溢出来沿壶嘴淌。
杨炯望着杯里那点红。半晌,他目光越过满堂灯火,落到窗外黑沉沉的夜上。
“我见得最多的,”杨炯说,“是刀笔吏。把文章当进身的台阶。至于文章本身,没人真当回事。”
杨炯说这话时,声音没高。可那硬里头,掺了一点东西。王勃说不上来是什么。
王勃默默记下。
王勃头一回明白,冷峻有时不是天生的。是一个人在没用的地方,给自己撑起来的一层壳。
窗外更鼓敲了一下。毡帘缝里,风钻进来,烛火偏了一偏。
杨炯把那杯酒一口干了。他撂下杯,像是要把方才那点东西一起咽下去。
“不说这个。”杨炯说。“喝酒。”
薛华赶紧给两人满上。
可王勃心口那点记下的东西,没散。他看着杨炯的侧脸,那张冷脸上,眉峰拧着,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杨炯说要砸在实处,说文章要见世道。可他坐在这毡楼里,手里是笔,笔下是馆里那些抄了又抄的书。
他到底在跟什么较劲?
王勃端起杯,跟杨炯远远碰了一下。
杨炯回碰。两人都没说话。毡帘外头,西市的市声正闹到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