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杯还没放下,毡帘又动了。
这回进来的人,掀帘的动作很轻,怕帘子碰着谁似的。
清瘦。一袭旧青衫,洗得泛白。怀里抱着一卷书,用蓝布套着。他进门先站住,喘了口气,才向众人拱手。
“来迟,来迟。”卢照邻声音温。“路上叫一个货郎绊住了,非要我看他担上的蜀锦。一匹连一匹,从日出铺到日头偏西。”
薛华赶紧起身。“升之,快坐。”
王勃这才看清,来人正是卢照邻。
卢照邻走过来,步子慢。他在王勃对面坐下,把怀里那卷书小心翼翼搁在案上,像搁一个睡着的孩子。搁完,他还拿手掌在书底下托了托,怕案面不平。
“这位就是子安。”薛华介绍。
卢照邻抬眼看王勃。眼睛很亮,眼窝却陷下去一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
“久仰。”卢照邻拱手。“我在蜀中道上,就读到子安的诗。写曲江的那几首,把长安的热闹写活了一半。”
王勃一怔。那几首应酬诗,自己都快忘了。
“卢兄过誉。”
“不是过誉。”卢照邻摇头。“我读诗,先看气。子安的气是往外走的,天地大。我这点气,往回收。”
这几句寒暄,绵密,雅,一句里带着两个典故,却不张扬。杨炯那张冷脸,听了这几句,神色竟松了一点。
薛华给卢照邻斟酒。
卢照邻伸手去接壶。
指尖才碰到壶柄,手腕忽地一抖。
半盏酒泼出来,泼在案上,洇开一小片。
满桌没出声。
卢照邻神色不变。他拿袖子把那片酒渍拭了,动作从容。然后抬头,自嘲地笑了笑。
“见笑。这两年身上添了点小毛病。手不大听使唤。”
卢照邻说得轻巧,像说别人的事。
王勃却看见了。方才搁书时,卢照邻手掌在书底下托了托。那袖口垂下来,遮着手腕。
王勃喉头动了动,要问。
卢照邻已先开了口。
“子安诗会夺魁那首,”卢照邻说,“我抄了三遍。”
卢照邻把话岔开了,岔得自然。
“哪句最合我意?”卢照邻不等王勃答,自己说下去。“就是那联。别人写登高,写的是眼前景。你写的是自家怀抱。这一字之差,差着境界。”
卢照邻一字一句品评。哪句好,好在哪里,哪一处还可以再推。温言里见出真功夫。他说得周到,从不让案上冷下来。杨炯插了一句嘴,卢照邻接住,又递回去,话像流水。
王勃要问的那句,被这一连串品评轻轻盖住了。
王勃举杯。
“卢兄。”王勃说。“我敬你。”
卢照邻含笑回敬。
卢照邻端杯时,那只手在案下。王勃的目光掠过去,看见他袖中的手悄悄攥了攥,指节硌着袖口,又慢慢松开。
“卢兄这些年,去了不少地方。”王勃说。
“浪迹罢了。”卢照邻摇头。“蜀中,塞外,长安。走到哪算哪。”
卢照邻话渐渐多了。他一说起来,长句如流水。
“锦江的水,你们见过没有?”卢照邻眼睛亮起来。“绿。绿得能染衣。我有一回在江边走,把袖子浸进去,捞出来,袖上的色洗了三天还没褪。”
王勃听得入神。
“江畔采莲女唱歌。”卢照邻说。“那嗓子,比官妓还清。官妓是练出来的。她们是江水喂出来的。”
卢照邻说到兴头上,又举起杯。
这一回,那只手又极轻一颤。
酒没洒。卢照邻借着这一颤,把杯子稳稳搁回案上,动作从容。然后侧过身,去取案上那卷《离骚》,把那只手藏到案下。
烛火照着那含笑的侧脸。
王勃心口那点不安,又重了一分。可他没戳破。他接着笑,接着听。
“蜀中的酒,哪家最好?”王勃问。
“青城山下,有家小肆。”卢照邻立刻接。“竹叶青,三文钱一碗。山月起时,坐在店门口喝,月亮落在酒杯里。你若去,替我多喝一碗。”
“我几时去?”王勃说。
“人这一辈子,”卢照邻看着王勃,温温一笑,“谁知道呢。说不定哪一天,说走就走了。”
卢照邻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案上那卷《离骚》上。蓝布套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
卢照邻顿了顿,竟低声念了两句。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卢照邻念得轻。念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少年时写的。”卢照邻说。“写得腻。如今病了,才知鸳鸯二字,都是好时候才配说的。”
王勃脚步顿了一下。这两句他读过。写尽了缠绵。写这两句的人,原是把情爱看得比命重的。
“卢兄这两句,”薛华在旁边说,“满城女子都在抄。”
“抄去罢。”卢照邻温温道。“反正我也收不到润笔。”
卢照邻说着,伸手把案上那卷《离骚》往身边挪了挪。
杨炯在旁边听了半晌,忽然开口。
“你那小毛病,看了没有?”
满桌一静。
卢照邻顿了顿。他笑了。
“看过。太医开了方子。吃药罢了。”
“吃了多久?”
“两年。”卢照邻说。“时好时坏。不妨事。”
卢照邻说不妨事。可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把案上那卷《离骚》往怀里收了收,收得很紧。
王勃端起酒,一饮而尽。
酒是甜的。王勃嘴里却尝出一点苦。
“卢兄那病,”王勃忍不住,“可曾请过外科的郎中?”
“看过几个。”卢照邻温温道。“有说风痹的,有说湿毒的。药吃了几大车。”
“见效么?”
“时好时坏。”卢照邻还是那三个字。他举起手,在烛下翻了翻。“你看。这双手,去年还能提笔。今年,握久了便抖。”
卢照邻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王勃看着那张清瘦的脸。烛火照着,颧骨的影子落在案上。这张脸写出了“得成比目何辞死”。卢照邻如今说起病来,语气像说蜀江的水。
“卢兄别多想。”王勃说。
“我不多想。”卢照邻笑。“想也没用。”
卢照邻端起杯,这回两手捧着,稳稳喝了一口。
“你看。”卢照邻把空杯给王勃看。“今日还算稳。”
王勃看着那只杯。杯口没洒。
“好的时候,”卢照邻说,“能写三百字。坏的时候,连笔都握不住。”
“升之那首长歌,”薛华在旁边打圆场,“写长安的。子安你读过,今日正好请教。”
“请教不敢。”卢照邻温温道。“那首是少年时写的。写得铺张。如今再看,倒嫌多余。”
“多余在哪里?”杨炯忽然问。
卢照邻想了想。
“写了那么多车马,那么多楼台。”卢照邻说。“到头来,人在里头,是累的。”
卢照邻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轻。
“那你后悔写它?”王勃问。
“不后悔。”卢照邻笑。“少年时的气盛,是真的。如今的累,也是真的。”
卢照邻顿了顿,伸手摩挲那卷《离骚》的蓝布套。
“写那首长歌的时候,”卢照邻说,“我刚从蜀江上来。满眼都是绿的,写到长安,字里行间都是溢出来的热闹。如今再读,才觉出那热闹底下,是空的。”
“空的?”王勃问。
“人在里头,没有根。”卢照邻说。“车马是别人的,楼台是别人的。我那时年轻,以为把热闹写尽了,便是我的。写完了才知道,不是。”
卢照邻把《离骚》往怀里拢了拢。
“在蜀中的山里,我倒试过一段清静。”卢照邻说。“住在岷江边上,推窗就是水。夜里听着江声读书,读到屈子投江那一节,窗外的水响了一夜。我那时想,若一辈子住在那里,不写了,也不病了,倒好。”
王勃没接话。卢照邻方才说的蜀江,又来他耳边。绿得能染衣。一个能把蜀江写得这样活的人,说起山居来,眼里是有光的。
王勃端起自己那杯酒,一口干了。酒是辣的。他从这辣里,尝出一点别的味道。
卢照邻温温一笑。“我留着酒,等你。”
王勃看卢照邻。这一个人,把蜀江写得那样活,把《离骚》抱得这样紧。这个人,是要在文章里活两遭的。一遭写别人的热闹,一遭写自己的病。
窗外日头偏西了。光从帘缝里斜进来,照在案上那片已经干了的酒渍上。
那片酒渍,像一小滩旧泪。
王勃看着那片渍。卢照邻方才那两句,又来他耳边。得成比目何辞死。写这两句的人,心口原是装着一团热的。可这只手,已经开始抖了。
王勃端起杯,跟卢照邻远远一举。
“卢兄。”王勃说。“蜀江那碗酒,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卢照邻笑。
卢照邻笑得温温的。王勃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