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到了两个。
薛华正说着卢照邻那首长歌的好处,毡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撩开。
外头一阵喧腾市声跟着灌进来。
“对不住,来迟!”一个嗓门先到。“先罚我三杯!”
人还没坐下,声浪先把满屋压了一压。
来人一身褐布袍,魁梧,肩膀宽得把门帘都撑开了。腰间悬一柄旧剑,剑鞘磨得发亮,鞘口铜箍上的漆早掉光了。他大步进来,靴子踩在毡毯上,咚咚响。
年纪比几人都长。眼角有纹,鬓边也有几根白的。可眉宇间那股劲,不像这把年纪的人有的。
骆宾王先向薛华抱拳。“薛小郎。”
他又向卢照邻抱拳。“升之。”
骆宾王然后走到王勃面前,站住,上下打量。打量得不客气,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这便是那位神童?”
王勃起身。“王子安。”
“果然年少。”骆宾王哈哈大笑。他伸手在王勃肩上拍了一把,拍得王勃一个趔趄。“好,好。年少好。我像你这岁数,还在道王府里给人抄书呢。”
骆宾王不等让座,自己拉过一条长凳,一屁股坐下,凳腿吱呀一声。他抓起酒壶,对着壶嘴先吹了口气,然后斟满三大杯。
三杯并排摆在案上。
“说好了罚三杯。”
骆宾王端起头一杯,仰头灌下。脖子上的筋绷起来。第二杯。第三杯。三杯下肚,他拿袖子抹了一把嘴。
“痛快。”
薛华笑。“你这哪里是罚酒。”
“我是个粗人。”骆宾王把杯子一顿。“不会作软绵绵的诗。若说会什么,”他拍了拍腰间旧剑,“只会骂人。”
满堂胡商说笑声里,这一桌倒真静了一下。
“骂那些该骂的人。”骆宾王说。“骂那些该骂的事。”
这几句话,嗓门大,底气足。连杨炯那张冷脸,也松了。杨炯端起杯,跟骆宾王遥遥一举。
“这话中听。”杨炯说。
“是吧。”骆宾王冲杨炯一龇牙。他看见杨炯那杯酒,忽然伸手拿过去,对着嘴又灌了一口。“你的,我替你喝。”
杨炯眉头一皱,没拦。
王勃盯着那柄剑。剑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鞘口裂了一道细纹。
“骆兄这剑,跟了多少年?”王勃问。
“二十年。”骆宾王拍了拍剑。“杀过人,也没杀过人。”
“怎么讲?”
“拔出过三回。”骆宾王说。“一回没敢真砍下去。剑这东西,挂着是壮胆,拔出来是拼命。我这辈子,壮胆的时候多。”
骆宾王说这话时,嗓门低了一点。随即又扬起来。
“可笔不一样。笔一落,就是把人骂倒了。”骆宾王看着王勃。“不用拔刀。”
王勃看着这位兄长。
王勃读过骆宾王的诗。七岁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那是童子的句子。后来的边塞诗,大漠,孤城,马蹄。他读的时候,以为写那诗的人,定是个纵马横刀的好汉。
王勃今日见了真人,比诗还烈。
满座四人到齐了。
王勃看了一圈。薛华做东,不算。杨炯硬,卢照邻柔,骆宾王烈。加上自己这把刀。一个锐,一个硬,一个柔,一个烈。
脾性截然。可坐在这一张案上,倒不显得拧。
论年纪,骆宾王最长,卢照邻次之,杨炯与王勃相仿。论才名,王勃自己最盛。可坐在这里,没人拿他当神童捧着。骆宾王拍他肩像拍自家小子,杨炯挑他诗像挑自家兄弟。
这点不捧着,倒让王勃舒服。
满桌的酒过了三巡。骆宾王话最多,杨炯话最少,卢照邻说一句歇三歇。王勃夹在中间,听这个骂,听那个辩。这一桌比王府里一年,听见的真话都多。
“我来之前,”骆宾王啃着一块羊腿,“薛小郎跟我说,子安这年才十八。”
“十九了。”王勃说。
“十九。”骆宾王把酒一顿。“我十九那年,还在道王府里给人抄门籍。你十九,已经写遍长安了。”
“抄门籍也没什么不好。”王勃说。
“是没什么不好。”骆宾王咧嘴。“可我抄到五十,还在抄。你呢,十九就不抄了。”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叹。王勃没接。
杨炯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你今年五十?”
“五十挂零。”骆宾王拍着心口。“还能喝。”
“我若是你这岁数,”杨炯说,“早就不跟年轻人挤一桌了。”
“那不成。”骆宾王瞪眼。“我这把骨头,就是要跟年轻人挤。挤一天,算一天。”
满桌又笑。
卢照邻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上,手里那杯酒,举了半天,才抿一口。王勃看那只手。指节肿大,皮色泛青。卢照邻端杯时,手腕在袖口里轻轻晃。
“卢兄这手,”王勃问,“是旧疾?”
“旧疾。”卢照邻把手缩回袖里。“老毛病。不碍事。”
卢照邻说得轻。王勃却看见,他缩手时,眉头皱了一下。
“哎,”骆宾王忽然一拍大腿。“我来之前,听说杨炯挑子安的诗了?”
“挑了。”薛华笑。“说他没骨头。”
骆宾王不劝和。反倒拍掌。
“好!”骆宾王喊。“就该有人挑!”
王勃一怔。
“诗这东西,越骂越精。”骆宾王说。“捧,是捧不出好诗的。骂出来的,才是真东西。”
这话说得敞亮。王勃听着,心口那点被挑的不痛快,散了。
“我在道王府那几年,”骆宾王说,“人人都捧我。捧得我自己都以为,我那几首颂德的文,是天下第一。”
骆宾王摇头。
“后来道王薨了。没人捧了。我再翻出来读,臊得我脸都红。”
这话说得自嘲。杨炯在旁边,难得点了点头。
“捧是毒药。”杨炯说。
“对。”骆宾王拍案。“杨炯这话,对!”
王勃看着这两人。一个五十,一个二十六。一个蹭蹬半世,一个冷脸抄书。可这两人说的是一个理。
王勃端起杯,跟骆宾王远远一举。
“骆兄。”王勃说。“往后我写了诗,你也挑。”
“挑!”骆宾王一饮而尽。“挑到你服!”
满桌又笑。
这话一出,那点交锋的余味,全变成了痛快。胡姬过来添酒,琵琶手换了支曲子,节奏转急。
骆宾王端着杯,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骆宾王扫过杨炯,扫过卢照邻,最后落在王勃脸上。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我说句煞风景的。”骆宾王说。
卢照邻笑。“骆兄请讲。”
“世人把你我四个,并称四杰。”骆宾王说。“听着风光。是不是?”
没人接。
“我一把年纪,早看明白了。”骆宾王说。“这四个字,在权贵眼里,是什么?是四件会写字的摆设。要用时,捧一捧。碍事了,一脚踢开。”
案上静了。
“我不求人赏。”骆宾王把杯里酒一口闷了。“我只求笔下的字,对得起良心。”
卢照邻打圆场。“骆兄今日怎么尽说这些扫兴话。喝酒。”
骆宾王没接。他盯着王勃。
“尤其是你,子安。”
王勃看骆宾王。
“你才最高。”骆宾王说。“才最高的人,也最容易被人当枪使。”
“当枪使?”
“记住一句话。”骆宾王身子向前倾。“笔在自己手里,才是笔。落到别人手里,就是把柄。”
王勃笑了。他端起杯。
“骆兄长虑了。”王勃说。“我一个写文章的,能成谁的把柄。”
骆宾王看着王勃。看了半晌,没再说。他端起杯,跟王勃碰了一下。
“但愿我多虑。”骆宾王说。
两人干了。
酒是烈的。王勃喉咙里烧了一下。他看骆宾王把杯子顿回案上,骆宾王的目光又飘向窗外黑沉沉的夜。那柄旧剑横在膝边,剑鞘磨亮的痕迹,一道一道。
“骆兄在道王府,”王勃问,“怎么出来的?”
“得罪人。”骆宾王说得轻巧。“骂了一个不该骂的。”
“后来呢?”
“后来就出来了。”骆宾王拍了拍剑。“出来也好。自在。”
这一个“自在”,跟卢照邻方才说的,是一个词。王勃看了卢照邻一眼。卢照邻温温地,没接话。
薛华赶紧举杯。“来,人齐了。同饮。”
五只杯子在烛下碰在一起。
满堂胡商还在说笑,胡乐还在转急。毡帘外西市喧声隐隐传进来。
少年们高谈阔论。谁也没去想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