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
烛火矮了一截。胡姬又添了一回酒。琵琶手换了支慢曲。满桌人脸上都泛着酒光。
薛华端起杯。
“今夜难得。”他说,“四个人,不,五个人,凑在这西市酒楼上。散了席,各奔东西,再凑齐,不知是何年何月。”
“那便如何?”骆宾王问。
“言志。”薛华说,“各说一句平生所愿。不负这相识一场。”
卢照邻拊掌。“好。”
杨炯没急着说。杯往案上一搁,先看王勃。
“人人夸你才高。”杨炯说,“你倒说说。这一身才,你究竟图个什么?”
这一问,把话头递到王勃面前。
酒意上的脸,沉静下来。
他没立刻答。低头看杯中那点殷红的酒。烛火在酒面上晃。
满桌都看着。
半晌,抬头。
“我要写文章。”
声音不高。可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案上几个人都收了笑。
“写配得上这个时代的文章。”他说,“不是给贵人解闷的点缀。是立得住、传得下的真东西。”
顿了顿。
“纵使当世无人识。”他说,“我也愿千年之后,还有人读我的句子。知道曾有我这样一个人。”
满桌静了一瞬。
卢照邻先拍掌。“千年。这两个字,气象不小。”
骆宾王拍案。“痛快!”他喊,“子安这话,对我胃口。”
薛华望着王勃,没说话。眼里那点欣慰,装不住。
只有杨炯。
听了“千年”两个字,神色动了一下。他没像众人那样叫好。端着杯,盯着王勃。
“千年太远。”杨炯说。
王勃看杨炯。
“你就不想想眼下?”杨炯说,“文章若连当世的一席之地都换不来,写它何用?”
这一问,又顶上来了。
迎着杨炯目光,没躲。
“换不来,也写。”
“为什么?”
“不写,便不是我。”
两人对看着。一个说千年,一个说眼下。一个要身后名,一个要身前地。可这两句顶上来,顶得不是气,是两副不肯低头的骨头。
杨炯盯着王勃。
“你这脾气,”他说,“在长安要吃亏。”
“吃便吃。”王勃说。
杨炯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这笑很短,一晃就没了。
“你这脾气,”杨炯说,“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那杨兄如今改了?”王勃问。
“改不了。”杨炯说,“改了,就不是我了。”
两人对看一眼。都笑了。
龙门塾中,先生出过一题,叫《言志》。王勃那时写什么来着。愿为良臣,匡扶社稷。他那时以为,志就是做官。对策高第那年,满街的人夸神童,王勃以为志就是得遇明主,以文进取。
后来入了沛王府,李贤赏竹笔,王勃又以为,志就是替王府写好每一篇文,叫沛王眼里有自己。
那时在塾中,先生把那篇《言志》贴在墙上,叫全院的学生看。王勃站在墙下,听先生念“愿为良臣,匡扶社稷”,脸涨得通红。他那时真信。真以为,做了官,就能匡扶社稷。
后来到了长安。他看见周录事这样的官。看见刀笔吏把文章当台阶。看见满朝的锦绣文章,写不出一句能砸在地上的话。
匡扶社稷。王勃如今再掂这四个字,离得很远。
今夜被杨炯这一问,才触到心口更深的一层。
哪怕这一世功名都落空。哪怕沛王不用。哪怕满长安的周录事把文章一篇篇压下去。
也要在文章里,给自己挣一个位子。一个谁也夺不走的位子。
这个位子,沛王给不了。周录事拿不走。圣上也收不回。它只在文章里。只要文章在,这个位子就在。
缺角的旧砚摆在案角。那半匣赏墨,从龙门带出来,一块没用过。王勃从前舍不得用。今夜他换了主意。墨就是用来写的。攒着不写,跟没有,一样。
他把那半匣墨,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今夜回去,就磨一块。写一篇。不写春帖,不写应酬。写自己的。
竹笔在手边。笔杆上那四个字,“沛王府藏”。
匣子掀开一条缝。里头墨块还剩小半。最上头那块,是宫中墨,模子压出的云纹,香得很。他用这块墨,写过沛王的春帖,写过代笔的应酬,写过给同僚的贺序。写完,落款都不是王勃。
合上匣盖。
这半匣墨,是一年的功夫。可这一年的功夫,没一笔是自己的。
要写自己的东西了。从今夜起。
抬头,看案上这几个人。杨炯,卢照邻,骆宾王,薛华。
“我说完了。”他说。
“杨兄。”他又说。
“嗯。”
“你说当世一席地。”他说,“我问你。这一席地,坐上去了,又如何?周录事坐了十二年,他坐出什么来了?”
杨炯没答。
“他坐出一身安稳。”王勃说,“我不要这个。”
杨炯盯着他。半晌,端起杯。
“这话,”杨炯说,“比你那些诗硬。”
一饮而尽。
王勃笑了。这一遭,杨炯是真把他当对手看了。
“千年两个字,”杨炯搁下杯,“你可知道,古来多少人说过?”
“我知道。”
“几个真做到了?”杨炯盯着他,“司马迁算一个。其余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谁还记得。”
“做不到,也写。”王勃说,“做到了,是命。写不写,是我。”
“司马迁受了宫刑。”杨炯说,“你吃得起这个苦?”
王勃顿了一下。
“吃不起。”他说,“可我若写,便写。苦不苦,是另一回事。”
杨炯看了半晌。杯一端,一口干了。
薛华在旁边看着这两人顶牛,偷偷使眼色,叫王勃别再顶。王勃装没看见。
见两人终于笑了,薛华给各自满上酒。胡姬端来一盘胡饼,热气腾上来。杨炯拿起一块,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杨炯说,“骂了半日,肚子空了。”
王勃接过,咬了一口,饼皮酥脆,里头是羊肉馅。这个嘴上不饶人的杨炯,手底下是热的。
杨炯嚼着饼,忽然说:“你说千年。可千年之后,谁记得你吃过这块饼?”
王勃笑:“记不得饼。记得写饼的人。”
杨炯看了一眼,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这一笑,把方才顶牛的气,全笑没了。
窗外一弯新月爬上西市屋脊。清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案上,落在那半匣墨上。
薛华举杯。“来。为子安这一句千年。”
众人举杯。
王勃也举杯。杯里酒是红的,映着一点月白。
他没再说什么。可那两句话,自己在胸中又过了一遍。
不写便不是我。
千年之后,还有人读。
这两句话,今夜头一回,从嘴里说出来,落了地。
从前写文章,是替祖父写。替父亲写。替沛王写。今夜才明白,也得替自己写一篇。
他端起杯,又给自己满上。这杯没敬谁。对着窗外那弯新月,举了举。
敬自己的志。
杯底磕在案上,一声轻响。
龙门那页烧剩的残纸,又浮到眼前。父亲净手三遍,从匣里取出来,递过来。父亲说,道虽不行,不可不传。他那时接过纸,只当是祖父的遗命。
今夜懂了。这遗命,不是叫传祖父的道。是叫自己,写出一条道来。
竹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杆上“沛王府藏”四个字,被烛火照着。
笔搁下,又拿起来,终究没写一个字。
卢照邻在旁边,温温地笑。“子安这志,大。我那点志,比不得。”
“各有各的。”王勃说。
他看向卢照邻。“轮到卢兄了。”
卢照邻低头,去摸怀里那卷《离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