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言罢,众人目光转向杨炯。
“该你了。”薛华说。
杨炯端着杯,没动。“志有什么好说的。挂在嘴上的,都是空话。”
“你看你。”骆宾王一巴掌拍在杨炯肩上,拍得那杯里酒一晃。“装什么深沉。说。”
“我有什么志。”杨炯躲开。“一个抄书的。”
“抄书的也有志。”骆宾王不依不饶。“说。”
杨炯被这一拍,肩晃了晃。他抬眼。
眼里那点硬气,一下亮了。
酒杯搁下。搁得很重。
“我不要做文章魁首。”
声音不高。可这一句落下来,案上几个人都坐直了。
案上本来还有人在说笑。这一句出来,说笑的声也停了。胡姬端着酒壶,站在旁边没敢上前。
“我要立功边塞。”杨炯说,“驰骋沙场。”
一字一句。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卢照邻手里的杯停在半空。
“平生所愿,”杨炯接着说,“戍边,破敌,封万户侯。叫人提起我杨炯,先想起刀马,不是笔墨。”
满桌静了一瞬。
跟着,骆宾王连饮三杯。他饮得急,酒从唇边淌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
“这才是男儿该说的话!”骆宾王喊,“我骆宾王活了大半辈子,没听过比这更硬的话!”
卢照邻含笑,轻轻叹了一声。薛华拊掌。
王勃没鼓掌。他望着杨炯。
头一回看清,这张冷脸底下,烧着怎样一团火。这火,跟杨炯嫌他诗“柔”那股劲,是一个火。杨炯骨子里是慕武的人。嫌风花雪月,嫌锦绣。嫌的不是文章。是自己手里没刀。
目光从杨炯脸上,落到腰间。
杨炯腰上是空的。一条黑带,束着月白袍。没有剑。
案那头,骆宾王那柄旧剑横在那里。鞘磨得发亮。
一个张口要刀马的人,腰上无剑。
王勃把这看见,又按下了。
“杨兄。”他开口。
“嗯。”
“你既慕沙场。”王勃说,“为何又入崇文馆,与笔墨为伴?”
这一问,正戳在痛处。
杨炯捏杯的手紧了紧,杯沿在指间转了半圈。
满桌的笑闹,一下收了。骆宾王张着嘴,那杯酒举在半空,没往下咽。
半晌,杨炯从牙缝里挤出话。
“科举取士,考的是文章。”杨炯说,“不是刀马。”
顿了顿。
“寒门子弟,想进身,只能先握笔。”
说这话时,眼睛没看任何人。盯着杯里那点红。
“我原想,以文入仕,再图转武。”杨炯说,“先在馆里熬个出身。谁知一入文馆,便像被蛛网粘住的蜂。越挣,缠得越紧。”
他抬起手,在案上比划了一下。那手势是挣的样子。
“头一年,我还上书。”杨炯说,“第二年,我不说了。第三年,我连那念头都压下去了。”
杯一端,一口闷了。
“压下去,”杨炯说,“难。”
“怎么个难法?”骆宾王问。
“夜里睡不着。”杨炯说,“一闭眼,就是塞外的沙。醒来,还是这抄书的案。”
这话说得平。可案上几个人都听出了那点不平。
“我十五岁,”杨炯说,“就能背《出塞》。”
“十五岁?”薛华咋舌。
“十五岁,我还在背。”杨炯说,“背到今年二十六。越背,越想去。”
杯一端,一饮而尽。
“这世道,给文人画好了一条道。”杨炯说,“由不得你偏出去半步。”
这话说完,案上静了。
骆宾王把酒壶放下。他看着杨炯。这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腰板挺得笔直。可腰上,没有剑。
骆宾王没说话。他把酒壶攥在手里。
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有狗吠。
“去年,朔方有警。”杨炯忽然开口,“我上书,求随军。”
满桌都看。
“兵部把我的折子,留中了。”杨炯说,“一个字没回。”
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们说,杨炯是笔杆子。笔杆子该在馆里抄书。”杨炯说,“沙场的事,自有沙场的人。”
“那你就认了?”骆宾王问。
“不认又怎样?”杨炯说,“我一个校书郎,从八品。我去边塞,谁认我?”
满桌无言。
“我有个同年,”杨炯又说,“也是进士出身。放了外任,去了边塞。三年,死在任上。”
顿了顿。
“消息传回来,就一句话。”杨炯说,“没了。”
“那你还想去?”王勃问。
“去。”杨炯说,“死在边塞,也死在自己想去的地方。总比坐在这抄书案前,慢慢地死,强。”
这话说得硬。可硬里那点东西,王勃听出来了。
“那道折子,”王勃问,“你写的时候,手抖没有?”
杨炯抬眼看过来。
“没抖。”杨炯说,“写完,递上去。回家睡了一觉。第二天去馆里,该抄的书,还得抄。”
杯一端,跟王勃重重一碰。
“知我者,”杨炯说,“子安。”
这三个字,杨炯说得不重。可这是他进这酒肆以来,头一回软下来。
连骆宾王也收了笑。他把那杯酒搁回案上。半生蹭蹬,道王府里说走就走,何尝不知这滋味。
卢照邻把怀里那卷《离骚》抱紧了些。他没说话,只看着烛火。烛芯结了个花,噼啪爆了一声。
“我在道王府那几年,”骆宾王忽然开口,“也是这样。王爷要我写颂德的文。我写了。写完,王爷夸一句好,转头把我忘了。”
搓了搓手里的杯。
“我那时也年轻。”骆宾王说,“以为凭一支笔,总能挣出个样子。挣到今年,五十了。笔还在手里,样子没挣出来。”
薛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卢照邻低头,手指在《离骚》的封皮上摩挲。他没劝。
“杨兄那道折子,”王勃问,“你后来还写过第二道么?”
“没有。”杨炯说,“第一道留中,第二道写了也白写。”
“那便不写了?”
“写。”杨炯说,“再等。边关若再动一次,我再写。写到他们准了为止。”
说这话时,声音没高。可案上几个人都听出了那股劲。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杨炯把那杯酒端起来,一口闷了。撂下杯,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些做什么。”杨炯说,“今夜只谈痛快。”
王勃望着杨炯绷紧的侧脸。
这张冷脸底下是什么,王勃看透了。这样的人,在弘文馆里,白天抄那些抄不完的书,见那些刀笔吏把文章当台阶。心口那把火,烧着,没处放。
要的,不是一句夸。是一个能让他把火说出来的地方。
“杨兄那百夫长,”王勃开口,“真要去,几时去?”
“等机会。”杨炯说,“边关若再用兵,我便上书,求个军前效力。”
“上书谁准?”
杨炯没答。杯一端,又喝了一口。
王勃没再问。这一问,问到空处了。
他端起杯。
“杨兄。”王勃说,“这杯,我敬你。”
杨炯看过来。
“敬百夫长。”王勃说。
杨炯愣了一下。眼里那点硬,软了一瞬。他抓起杯,两人重重一碰。
“敬刀马。”杨炯说。
两人干了。
放下杯。王勃看杨炯。这张冷脸,今夜说了这么多硬话,又说了这么多软话。一个人心口装着塞外,却坐在抄书的案前。敬他,也可怜他。可杨炯不要人可怜。
骆宾王在旁边看着,忽然又一拍案。“好!来,都满上。为刀马!”
众人举杯。
窗外更鼓敲了两下。月到中天。毡帘外,西市的市声稀了下去。
案上烛火,照着那只空着的、月白袍下的手。那只手又端起了笔,指节在笔杆上轻轻一紧。
“该升之了。”薛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