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言罢,案上静了一会儿。
薛华转头。“升之,该你了。”
卢照邻没立刻开口。
低着头,手指在怀里那卷《离骚》的边角上摩挲。一下,一下。烛火映着那清瘦的侧脸,颧骨的影子落在案上。
“我不像他们。”卢照邻终于开口。
“怎么个不像?”薛华问。
半晌才抬起头。声音不高,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不像子安,要千年。”卢照邻说,“也不像杨兄,要封侯。”
顿了顿。
“我只求这一生,舒展自在。”
案上几个人都没插话。
“身体,不被形骸所役。”卢照邻说,“心神,不被外物所累。读喜欢的书,去想去的地方。清清朗朗。不违心,也不委屈自己。”
说罢,自己先笑了。
“这愿小得很。”卢照邻说,“说出来,叫诸位见笑。”
“这愿不小。”杨炯忽然开口。
众人都看杨炯。他方才还跟王勃顶牛,这会儿却端着杯,若有所思。
“满座的人,谁不被‘形’与‘物’牵着。”杨炯说,“我被笔牵着。子安被名牵着。骆兄被这一身不平牵着。你这愿,最难。”
骆宾王点头。“是这个理。”
王勃没说话。
从卢照邻这几句淡话里,听出一种从没想过的活法。
原来人还可以不向天下争什么。不争千古,不争封侯。只求一身自在。
王勃这半辈子,塾中言志是良臣,对策高第是明主,入府是功名。他从没在任何一个地方停过,问过自己一句,累不累。
卢照邻说这话时,方才泼酒的那只手,安静搁在案上。
王勃看见,卢照邻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那肿着的关节。
那愿,恰是不为形役。卢照邻说这两个字时,手却往袖子里缩。
王勃端起杯,没点破。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卢照邻举杯。“今夜能与诸位并肩,已是舒展。”
众人举杯相应。杯盏碰在一起,脆响。
王勃望着卢照邻温和的笑。心口那点文章立功的执念之外,悄悄照进来一缕别样的光。
酒又过两巡。
卢照邻话不多了。怀里那卷《离骚》摊在案上。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封皮上有水渍印子。
翻到一处,指尖按住。
“我给诸位念一段。”卢照邻说。
案上静下来。
低声念。声音温,像在哄一个孩子睡。句子是楚辞的句子,屈子投江前的话。念得慢,一字一顿。
“屈子一生求的,”卢照邻念完,抬起头,“也不过‘舒展’二字。”
看着案上那卷书。
“求而不得。”卢照邻说,“便宁肯葬身清流。也不肯让形骸,被浊世玷污。”
王勃听着。只当卢照邻借古人抒怀。一个久病的人,读屈子,多念两句,再寻常不过。
卢照邻念罢,把书卷合上。
那修长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许久。没挪开。
烛火跳了一下。指尖的影子,在封皮上晃。
骆宾王没听出异样。他又满上一杯。“升之这话,太文。来,喝酒。”
卢照邻笑了。把手从书上挪开,端起杯。
“喝酒。”
众人又碰。
王勃喝着酒,目光落在那卷合上的《离骚》上。蓝布套子包着。卢照邻走到哪,抱到哪。卢照邻方才念那几句时,声音太平了。平得像说一件已经想好的事。
心口那点不安,又浮起来一下。
可没问。今夜是谈痛快的。把那点不安,也就着酒咽了。
看着卢照邻。这一个人,怀里抱着一卷《离骚》,病着一双手,嘴里说着“不为形役”。这个人,都在跟自己的身子较劲。
王勃想起自己。这十九年,身子没病过。他仗着这副好身子,在长安城里横冲直撞。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一副好身子,也会成为困住一个人的牢笼。
举起杯,跟卢照邻远远一举。
“卢兄。”王勃说,“蜀中的山,我总有一日,去看。”
卢照邻温温一笑。
西市要打烊了。胡商在卷铺板。卷铺板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毡帘传进来。
“卢兄那愿,”薛华在旁边斟酌着开口,“就没想过,图个一官半职?”
卢照邻摇头。
“做了官,”卢照邻说,“便要坐班,要应酬,要看上官的脸色。身子不由自己。”
笑了笑。
“我这身子,如今已不大由我。”卢照邻说,“再被官身绑一层,更喘不过气。”
杨炯听到这里,难得没反驳。端着杯,望着案上那卷书,半晌。
“你这愿,”杨炯说,“我倒羡慕。”
卢照邻看过来。两人对了一眼。谁也没再说。
“我在蜀中的时候,”卢照邻忽然又开口,“有一回病了,整整三个月下不了床。房东大娘天天给我熬粥。我那时想,我这一身,若是就这么废在蜀中小院里,也不冤。”
“怎么说?”王勃问。
“山好,水好。”卢照邻温温道,“比长安这牢城强。”
“这病,是哪年得的?”王勃问。
“三年前。”卢照邻想了想。“在蜀中。先是右手指发麻,写不了字。后来是手腕。再后来,整条胳膊。”
说得平。像在说天气。
“太医说,”卢照邻接着道,“是风。风入了骨。”
“能治么?”薛华问。
“能拖。”卢照邻说,“吃药,拖一日是一日。”
举起那只手,在烛下翻了翻。
“这只手,”卢照邻说,“三年前还能写大字。如今,连这卷书都快抱不动了。”
王勃看着卢照邻。这只手,写出了那首长歌。卢照邻如今说,快抱不动一卷《离骚》了。
“升之兄,”王勃忍不住,“你这愿,就没想过医好?”
“想过。”卢照邻笑,“太医说,要养。要忌。要静养。”
“那就静养。”
“静养在长安?”卢照邻摇头。“长安这地方,一静养,就有人来请你作序,写碑,赴宴。身子没养住,人先累垮了。”
把《离骚》又往怀里抱了抱。
“我这愿,”卢照邻说,“说穿了,就是想躲。躲开这些。”
说得坦然。王勃反倒不知说什么。
“我在蜀中的时候,”卢照邻又说,“有一回病得重,以为要死了。那时候倒不怕。只可惜,那卷随身的《离骚》,还没读完。”
“后来呢?”
“后来好了。”卢照邻笑,“又活过来了。”
这一笑,温温的。王勃却从这笑里,听出一点别的东西。一个把死挂在嘴边、又说得这样平常的人。
“那你今日,”王勃问,“那卷《离骚》读完了么?”
卢照邻低头,去摸怀里那卷书。摸了摸,又抬头。
“读完了。”卢照邻说。
“读完了,还带着它做什么?”王勃问。
“读完了,才带着。”卢照邻温温道,“没读完,我不敢死。读完了,我才敢。”
王勃握着杯的手紧了紧。杯沿硌着掌心。
窗外月亮偏西。毡帘外,西市的打烊声隐隐传来,胡商们在卷铺板。
“屈子沉江,”杨炯忽然开口,“你以为如何?”
卢照邻想了想。
“他是没办法。”卢照邻说,“若能舒展,他不会沉。”
“若换了你呢?”杨炯追问。
卢照邻看着杨炯。看了半晌,温温一笑。
“换了我,”卢照邻说,“走到那一步,也一样。”
这一句说得轻。杨炯没再问。
王勃却把这话记下了。一个久病的人,说起沉江,说得这样平常。端起酒,跟卢照邻远远一举。
“卢兄。”王勃说,“那一步,还远。”
“远不远,”卢照邻温温一笑,“走着瞧。”
薛华打了个哈欠。
“夜深了。”薛华说。
“还早。”骆宾王喊,“还有一个没说。”
骆宾王指着自己。
众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