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宾王不用人催。
灌下一大口酒,把杯往案上一墩。然后站起来。褐袍一展,腰带都没系紧。腰间那柄旧剑,被拍得啪啪响。
一站起来,满桌的气势都被压下去半截。
“你们都言过了。”骆宾王扫了三人一眼。“子安要千年,杨炯要封侯,升之要自在。都好。”
顿了顿。
“可我要说的,不是这些。”
“我的志,不用绕。”嗓门大,震得毡壁都嗡嗡。
杨炯坐直了。卢照邻把《离骚》往怀里收了收。
“我骆宾王,不会写粉饰太平的文章。”骆宾王说。
说一句,顿一下。
“将来若真动笔,便写一篇真正的檄文。”
案上几个人都没出声。
“不咏风花雪月。”骆宾王说,“专骂那些祸国殃民、该下地狱的人。骂到他们坐不住。骂到天下人都听见。”
说“天下人”三个字时,嗓门又抬高了。胡姬在门口停住脚,往这边看。
说到这里,手在腰间剑柄上一按。
“你们知道我为何五十岁了,还在长安城里晃?”
没人答。
“就为了等一个题目。”骆宾王说,“一个值得我拔剑的题目。”
把酒壶抓过来,给自己斟满。酒洒出来,顺着壶嘴淌在案上。他也不擦。
“文章跟剑一样。”骆宾王说,“平时不出鞘。一出鞘,就得见血。”
王勃看着他。这一番话,跟方才那一声断喝,是一个路数。这老人喝了一辈子酒,蹭蹬了半辈子,把那点不平,全攒成了这一身的骨头。
锵的一声。骆宾王把半截剑鞘拔出来,剑尖朝下,在案上一顿。
案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满堂叫好。杨炯拍案,薛华站起身。卢照邻含笑,轻轻鼓掌。
王勃胸中那块垒,一下通了。
懂了。骆宾王那句“只会骂人”,不是玩笑。是真心。这一桌子年轻人,谁心口没有一杆秤。谁心口没有几分想骂、又不敢骂的不平。骂权贵,骂刀笔吏,骂那些把文章当台阶的人。可谁敢真骂?骆宾王替他们把这口气喊出来了。
“我这一辈子,”骆宾王放下杯,“写过的文章,能传世的,一篇没有。”
“怎么没有?”薛华说,“咏鹅那首,孩童都会背。”
“孩童背的,不算传世。”骆宾王摇头。“那是童子戏。我要的,是一篇能叫后人拍案的东西。”
拍了拍案。
“就等那一天。”骆宾王说。
“骆兄这檄,”薛华问,“骂谁?”
“骂该骂的。”骆宾王把剑往案上一顿。“今日有今日该骂的,明日有明日该骂的。笔一动,就知道了。”
“万一骂到骂不起的呢?”杨炯忽然问。
骆宾王看过来。
“骂不起,也骂。”骆宾王说,“我这条命,本就不值钱。”
这一句,把案上的话头压下去半截。
“我七岁咏鹅。”骆宾王忽然笑了,“人人都说,这神童长大了必成大器。大器没成。倒成了个只会骂人的老头。”
笑着,把酒一口闷了。
“我在道王府那年,”骆宾王说,“看见一个官员,克扣军饷。边军在塞外吃沙子,他在长安盖园子。”
把酒壶抓过来,又满上。
“我那时想写一篇文,骂他。”骆宾王说,“写完了,没敢递。”
“为什么?”杨炯问。
“递了,我这官就没了。”骆宾王说,“我这官,本来也不值钱。可一家老小要吃饭。”
说这话时,声音没高。
“所以我记着这账。”骆宾王说,“记到今日。总有一日,我要把这些账,一篇文章里,全算出来。”
王勃听着。他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兄长。那柄旧剑横在膝边。剑没拔出来过几回。可这一辈子,把那些骂不出口的话,都攒在笔底下了。
骆宾王把剑收回鞘里,落座。哈哈大笑。
“痛快。”骆宾王说,“说了一辈子,今日才算说出来。”
少年们以杯击案,和着他的豪气。胡姬在旁边看得怔了,手里的酒壶忘了添。
薛华满上酒。
骆宾王敛了笑。
给众人斟满,动作慢下来。方才那股震屋瓦的嗓门,沉了。
“我说句正经的。”骆宾王说。
案上静了。
“檄文这东西,”骆宾王说,“要拿命去写。”
扫了三人一眼。
“骂得越痛快,仇家越要你的命。”骆宾王说,“我既存了这个志,早把生死搁在一旁。”
顿了顿。
“只盼真到那日,”骆宾王说,“身边还有人,敢替我传这篇文。敢记得我骂过什么。”
王勃胸中气血翻涌。
抓起杯。
“骆兄。”王勃说。
骆宾王看过来。
“若真有那日,”王勃站起来,“我王勃纵在天涯,也替兄长传这个名。”
骆宾王眼里那点酒气,亮了。
“好。”骆宾王说。
薛华也站起。“我作证。”
杨炯端起杯,没多说,重重一举。
卢照邻含笑举杯。
五只杯子在烛下重重一碰。酒溅出来,溅在案上那片旧酒渍里。
“传这个名。”王勃又说了一遍。
“传这个名。”骆宾王跟着。
五个人把杯里酒一饮而尽。
案上静了一会儿。骆宾王把腰间那柄旧剑解下来,横放在案上。剑鞘磨得发亮,铜活上绿锈斑斑。他用指节敲了敲鞘。
“这剑,跟了我三十年。”骆宾王说,“拔出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抬头看王勃。
“可笔不一样。笔拔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胡姬不知何时换了支曲子,是龟兹的调子,琵琶声急,像马蹄。骆宾王听了两句,跟着节拍用指节叩案。叩着叩着,忽然停下。
“子安。”骆宾王说,“你记住。真到了我要写那篇檄的日子,你不必替我传名。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看看,骂完了,天下人醒没醒。”
案上静了一会儿。骆宾王这一番话,说得满桌人心口发热。杨炯端着杯,没说话,只重重一点头。卢照邻把《离骚》抱在怀里,眼里有光。
王勃看着骆宾王。这一个把生死搁在一边的老人。说要写真檄。王勃信他真写得出来。
“骆兄那篇真檄,”薛华问,“骂成了,谁来传?”
“子安传。”骆宾王指了指王勃。“他方才应了。”
“我传。”王勃说。
“我也抄一份。”卢照邻温温道,“字好,我替你抄。”
“我读。”杨炯说。“骂一句,我喝一盅。”
骆宾王哈哈大笑。这一笑,眼里却湿了一下。他端起酒,仰头灌了。
烛火噼啪。窗外,西市彻底静了下来。只剩远处更鼓,一下,一下。
王勃端起杯。
“骆兄。”王勃说,“你这愿,我记着。”
“记着做什么?”骆宾王瞪眼。
“等你那篇真檄写出来,”王勃说,“我第一个读。”
骆宾王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王勃肩上,拍得王勃一个趔趄。
“好!”骆宾王喊,“子安这话,对我胃口!”
王勃被拍得生疼。可心口热。
薛华伸了个懒腰。
“志也言了。”薛华说,“接下来呢?”
骆宾王眼珠一转。
“立约。”骆宾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