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光线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灰白色的,照在大壮脸上。他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程曦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伤口感染了,肩膀上的布条已经变成了黑红色,有腥臭味。
“烧得很厉害。”程曦把手缩回来。
“走不了。”大壮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们走。”
没人接话。斩从倒木后面探出头,往四周看。东边,北边,西边。没有猎人。但它一定在某个地方。它不会放过他们。它的胸口被大壮轰了一个大洞,它需要时间愈合,现在它需要找到他们,在他们逃出森林之前杀死最后的人。斩缩回头,靠着倒木坐下来。树干很粗,横在地上,枝叶还在,挡出了一小块空间。四个人挤在里面,腿伸不直。张勇坐在最外面,手里攥着绳子,绳子短了一大截,系不上腰了。他把绳头打了个结,又松开,又打结,反复几次。李四靠在斩旁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没发炎。他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拳头大,边缘锋利。是他从沼泽边捡的。
“技能全没了。”程曦的声音很轻。“驱鬼,绳索,筑墙,天威,降临,护盾,飞驰。全没了。我们现在只是普通人。”
“普通人也能活。”张勇说。他没看程曦。
大壮闭着眼,呼吸很重。“你们走吧。我在这里等。它找到我需要时间。你们跑远一点。”
“不等。”斩说。
猎人来了。从倒木上跳下来的。它站在倒木的另一端,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灰白色,比人高,没有脸,胸口的洞已经愈合了一半,但还能看见凹下去的疤。它歪着头。
张勇第一个站起来,挡在最前面。“跑。”他说。
斩从倒木另一侧钻出去,扶起李四。李四的腿没事,还能跑。程曦拉住大壮的手,把他从地面拖起来。大壮站不稳,靠在她身上。程曦扛着他往东边走。张勇挡在倒木前面,面朝猎人。猎人没有追,从倒木上跳下来,跟在他们后面,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它在赶我们。”斩说。
“往哪赶?”李四问。
斩回头看了一眼前方。东边的林子越来越稀,树冠越来越散,光线越来越多。前面是一座山,山壁陡峭,从树冠缝隙能看见灰色的岩石。
“悬崖。”斩说。
李四的脸白了。
程曦拖着大壮走在最前面。她的腿在抖。但她没停。大壮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的肩膀酸得发木,呼吸越来越重。猎人在后面走,踩在枯叶上沙沙沙。它不跑,只是走。它有的是时间。
程曦被树枝绊了一下,松开了大壮的手。大壮摔在地上,闷哼一声。程曦蹲下来扶他,大壮推开她的手。
“你先走。我爬得起来。”
程曦站起来,犹豫了一秒。就是这一秒。猎人在她身后停下来了。它歪着头,看着程曦的背影。抬起爪子。
张勇从后面冲上来,木棍砸在猎人的手臂上。木棍断了。猎人转头看他,爪子偏了方向,从程曦的肩膀旁边划过,抓在空气中。程曦趴下,抱住头。李大壮从地上站起来,瘸着腿往前走。李四跑上来扶住他。
“走!”张勇喊。
程曦从地上爬起来,往悬崖方向跑。她不敢回头看。腿不听使唤,但她还在跑。张勇跟在后面,手里的木棍只剩半截。他把半截木棍攥紧,尖端朝外。猎人没有追他,绕过去了,从侧面绕到程曦前面。程曦停下来,面朝猎人。她退了两步,猎人往前走了一步。她又退,脚下是碎石,滑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掌心破了,血冒出来。
“程曦!”斩从后面跑上来。
猎人已经到了程曦面前。爪子抬起来。程曦闭上了眼睛。爪子没有落下来。猎人又歪了一下头,看着张勇。张勇站在它侧面,手里攥着半截木棍。他没有冲上来,就是站在那里。猎人的爪子放下来了。它转身,朝张勇走过去。
“跑!”张勇喊。斩拉起程曦,往悬崖方向跑。
张勇往相反的方向跑,把猎人引开。猎人跟着他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身,朝斩和程曦的方向追。它不在乎张勇。它要杀的是跑得最慢的那个。程曦的腿在跑的时候崴了,一瘸一拐,越来越慢。斩拉着她的手,拖着她往前,她跟不上。她甩开斩的手。
“你先走。我跑不动了。”
“不行。”
“你留下我们两个都死。”程曦推了他一把。“走!”
猎人在身后十米了。斩犹豫了一秒。程曦朝他喊:“走!”斩转身跑了。
程曦转过身,面朝猎人。她没有武器,没有技能,没有力气跑了。她站在那里,手垂在两侧,看着猎人的爪子抬起来。爪子落下。贯穿了她的胸口。她低头看着那只手,血从嘴角流下来。她抬起头,看着猎人。猎人的头歪着,没有脸,但她知道它在看她。她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她的身体软下去,从爪子上滑落。
斩跑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程曦已经倒在地上。猎人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着她的尸体。然后它抬起头,面朝斩的方向。歪了一下头。
斩转身继续跑。跑进林子里,树枝划他的脸,他没躲。张勇从另一侧跑过来,和斩汇合。李四拖着大壮也在跑。四个人朝悬崖方向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身后没有脚步声,但斩知道猎人还在,它跟在后面,不快不慢,像第一天一样。它在追,但不急着追。它在看他们还能跑多久。它知道前面是悬崖。它知道他们没有技能了。它知道他们跑不掉了。
第三天上午,大壮还在,李四还在,张勇还在,斩还在。四个人。猎人还在。程曦死了。幻英死了。佳玉死了。还剩他们四个,还有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