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在前面。石头和泥土混合，往下七八十度，看不见底。雾气从下面升上来，灰白色的，和副本里的天一个颜色。斩站在悬崖边缘，碎石从脚边滚下去，很久才听见回声，闷的，砸在水里。下面是河。
身后是林子。猎人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二十米外，不靠近，也不退。它的胸口还有一个凹坑，没完全愈合。它歪着头，看着悬崖边上的四个人。张勇站在斩左边，手里的绳子短了一大截，攥在掌心。李四站在斩右边，手里攥着石头，指节发白。大壮站在最后面，拄着一根树枝，肩膀上的布条全红了，脸烧得红一块白一块。
“没路了。”李四的声音很低。
“可以跳。”斩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水。”
“多高？”张勇问。
“不知道。”
猎人往前走了一步。它不急了。它知道他们没地方跑了。斩回过头，看着大壮。大壮靠在树上，喘气，嘴唇干裂，眼神在飘。
“大壮。”斩叫他。
大壮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散了，又聚回来。
“你的重炮还能用吗？”斩问。
大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骷髅头暗淡，灰黑色的，不烫。降临用过了，变身和重炮只能选一个，他选了降临，技能已经烧完了，精神力也烧完了。他摇头。“没了。”
猎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十米。
张勇攥紧绳子。“那就肉搏。它受伤了，还没好。”
“它不是人。”李四的声音在抖。“它感觉不到疼。你砸它一石头，它爪子一挥你就没了。”
猎人停了下来。它歪着头，看着大壮。它记得这个人，昨天轰了它一炮。
大壮从树上撑起来，拄着树枝往前走了一步。斩伸手拦他。“别去。”
“反正也活不了。”大壮推开斩的手。
“你要干什么？”
大壮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一步一步，往猎人的方向。他的腿在抖，身体晃，但步子没有停。猎人的头从歪左边变成歪右边，爪子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它在看。看这个人想干什么。
大壮走到了猎人的面前。伸手。他没有攻击，只是把手按在了猎人的胸口，按在那个还没有愈合的凹坑上。猎人的身体僵了一下。大壮的手心骷髅头炸出一道暗红色的光，不是重炮，是他残余的精神力，最后一点，不够伤猎人，但够让他的手黏在那个伤口上。他五指抠进裂痕里，灰白色的液体从指缝渗出来。猎人发出一声低吼——沉闷的，像雷声。
“跳崖！下面是河！”大壮吼。
斩没动。
“跳！”大壮的声音撕裂了。
猎人低头看着大壮，爪子抬起来，贯穿了他的后背。大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灰白色的手，满手的血。他没有松手，死死按在猎人的伤口上。指甲嵌进去，手掌黏在上面，像钉进去了。猎人的另一只爪子也抬起来，砸在大壮的肩膀上，肩膀塌了。大壮还是没有松。
斩被张勇拖着往悬崖边跑。斩回头看见大壮挂在猎人身上，被甩了一下，又挂住了。猎人的爪子一下一下砸在他背上，每一下都闷的，闷响。大壮的脸贴在猎人的胸口，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在骂，也许在念谁的名字。没有人听清了。
斩、张勇、李四从悬崖边跳下去。风从耳边刮过，斩的手抓着张勇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李四腰上。三个人往下坠，砸进水里，冰凉的，失重，然后浮上来。斩扒住一块石头，张勇游过来拉他，李四被水冲到了下游，抓住了一根倒在水面上的树干。
他们从下游爬上岸。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斩爬起来，回头看。悬崖已经被树冠遮住了，看不见上面。看不见猎人，也看不见大壮。只有雾。
“走。”张勇说。
三个人走进林子里。树冠变稀，光线变亮。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公路。柏油的，不是土路，有白色的标线。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是从他们身后方向来的，开得很快，没有停。三个人站在路边，浑身的泥和水。张勇把绳子从肩上解下来，放在地上，又捡起来，又放下去。最后他还是捡起来了，绕在肩上。绳子短了一大截，绕了不到两圈就没了。
一道声音从脑子里响起来。“逃离成功。存活三人。”
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骷髅头还在，颜色从灰黑色变成了深黑色，纯粹的黑。像被烧过的炭。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张勇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李四靠着路牌，闭着眼。
他们站在路边，等了很久。一辆中巴车停下来，车门打开，司机看了他们一眼，没问什么。三个人上车，坐在最后排。没有人说话。
七个人进来，三个人出去。猎人没死。它只是受了伤，还在那片森林里。等伤口好了，它还会出来。等下一批人。
中巴车在县城车站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斩从车上下来，腿发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张勇跟在他后面，肩上还绕着那根短了一大截的绳子。李四最后一个，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布条还在，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三个人站在车站广场上，谁也没说话。车站不大，几辆中巴车停在院子里，地上有水渍，有烟头，有踩扁的易拉罐。斩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骷髅头是深黑色的纯粹的黑，像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炭。
“你怎么回去？”张勇问。
“坐车。”
“有钱吗？”
斩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有。手机在副本里没信号，但出来之后就有了。他的手机还在，还能用，但没有钱。张勇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钱，抽出一张五十的递给他。斩没接。张勇把五十块钱塞进斩手里，转身走了。斩看着他的背影，张勇走得不快，肩上的绳子跟着他的步子晃。李四走过来，拍了拍斩的肩膀，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斩在车站广场站了很久。后来他上了一辆开往市区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头靠在玻璃上。玻璃冰凉，震得太阳穴发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划过去又划过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开了门，房间还是那个样子，桌子没擦，床没叠，窗帘拉着。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他用左手摸了摸，皮肤是平的，没有凸起。他试着用肥皂搓，搓不掉。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的消息。张勇发了一句：“到了。”李四回了一个“嗯。”斩没有回。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个“。”句号，很小，在屏幕的角落里。
窗外路灯还亮着，树影在窗帘上晃。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大壮挂在猎人身上的样子，是幻英抓住猎人手臂时喊的那声“跑”，是佳玉陷进沼泽时最后笑了一下。然后是悬崖，河水，冰凉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没有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