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怀疑
书名:敛锋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2948字 发布时间:2026-05-05

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黑暗里,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与此同时,计鸢站在正房窗后,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那个瘦高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所学校的大门,上头写着“京师大学堂”几个字。


计鸢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脸上——那是十年前的自己,穿着学生装,意气风发,眼里全是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韦秦州。”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龙是虫。”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


韦秦州来得比计鸢想象中还要早。


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敲响了,计鸢披着衣服出来开门,就看见韦秦州拎着一个破旧的藤条箱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晨露,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进来。”计鸢打了个哈欠,指了指西厢房,“那间,自己收拾。”


西厢房好久没住人了,里头堆满了杂物,到处都是灰。


计鸢以为这小子怎么也得折腾一上午,没想到他回笼觉睡醒出来一看,西厢房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杂物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窗户擦得透亮,连地上的砖缝都扫得看不见一粒土。


韦秦州正蹲在门口拧抹布,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瘦而结实的小臂。


他干活的架势很利索,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干惯了粗活的长工。


计鸢靠在正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收拾完了去书房,我考考你的底子。”他说完就转身进了书房,在书架上挑挑拣拣,抽了几本书出来扔在桌上。


韦秦州进来的时候,计鸢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让他坐,然后翻开一本《孟子》,随口提了一段让他解释。


韦秦州答得中规中矩,不算惊艳,但也不差,看得出来确实念过几年书,底子还算扎实。


计鸢又换了几本书,从经学到史学再到西学,难度越来越高,问的问题越来越刁钻。


韦秦州的回答开始有些吃力了,有些地方含糊其辞,有些地方干脆答不上来。


“就这?”计鸢把书一合,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你说你要跟我读书,我还以为你多大的本事,这水平,北平城里随便找个私塾先生都能教你,犯得着来找我?”


韦秦州的耳根红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稳的,只是握着膝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会学的。”他说。


“学?”计鸢冷笑,“我这儿的规矩,不养闲人,更不养笨人,底子差不是问题,问题是差了还不承认,打肿脸充胖子。刚才问你的那几个问题,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你含糊什么?”


韦秦州沉默了。


计鸢说的没错,他确实含糊了。


他从小在天津的教会学校念过几年书,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就辍学了,再后来就是流浪、做工、讨生活。


他脑子好使,学东西快,但毕竟没有系统地上过学,底子不扎实。


刚才计鸢问的那几个问题,有些他确实不懂,但他不想在第一天就露怯,所以含糊过去了。


“我不该含糊。”他抬起头看着计鸢,“师父,我错了。”


计鸢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而是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说文解字》扔到他面前。


“从今天开始,每天抄三页,一个字不能少,抄完了拿来给我看,错一个字重抄三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底子,底子打不牢,学什么都白搭。”


“知道了。”


“还有,”计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我这儿,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不要跟我耍小聪明,你耍不过我。”


韦秦州抬起头,正好对上计鸢那双锐利的眼睛。


“我记住了。”他说。


就这样,韦秦州在计氏私塾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比他想象中要苦得多。


计鸢这个师父比他打听来的还要苛刻,天不亮就得起来读书,夜里点着油灯抄书抄到半夜是常事。


计鸢讲课的方式也很特别,从来不照本宣科,而是天马行空地讲,从《左传》能扯到欧洲的文艺复兴,从《史记》能拐到日本的明治维新,讲到兴头上会突然停下来问韦秦州一个问题,答不上来就罚站,站到想明白为止。


除了读书,韦秦州还得干活。


院子里里外外的杂活全是他一个人的,挑水、劈柴、扫院子、买菜做饭,计鸢什么都不管,只管教书和吃饭。


韦秦州没叫过一声苦。


他学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同样的错误从来不犯第二次。


计鸢嘴上不说,心里是认可的。


这小子天生就是块好料,聪明,能吃苦,最重要的是心静——不管计鸢怎么骂他,他都不急不恼,该干什么干什么,情绪稳得像一潭死水。


但计鸢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徒弟太稳了,稳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哪个没有三分火气?挨了骂会委屈,累了会抱怨,犯了错会慌张。


但韦秦州从来不会,他就像一个被精确调试过的机器,永远在恰到好处地运转,既不快也不慢,既不好也不坏,刚刚好够得上计鸢的标准,却又从不超出太多。


计鸢开始怀疑了。


他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人,干他们这一行的,最重要的本事就是看人。


他知道什么样的人是演出来的,什么样的人是本色。


韦秦州的表现,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太对了,对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角色。


这天傍晚,计鸢坐在书房里看韦秦州抄的《说文》,一页一页翻过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没有错字,没有涂改,挑不出任何毛病。


太完美了。


计鸢把抄本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韦秦州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他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瘦了,肩膀宽了一些,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出来了,挥斧头的动作流畅有力,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人。


“秦州。”计鸢站在廊下喊了一声。


韦秦州放下斧头,转过身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师父,什么事?”


“过来。”


韦秦州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廊下。


计鸢没说话,忽然抬手照着他脸上就是一耳光。


这一巴掌打得又快又狠,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韦秦州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红印。


他转过头来,看着计鸢,眼底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就平复了。


“师父,我哪儿做错了?”


计鸢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你什么都没做错,我就是想看看,挨了打你会是什么反应。”


韦秦州没说话。


“正常人挨了打,第一反应是愤怒,是委屈,是不解。”


计鸢的声音很冷,“你呢?你的第一反应是问我哪儿做错了,这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反应,这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的反应。”


韦秦州站在廊下,半边脸肿着,表情却依然平静。


“师父怀疑我?”


“我一直都在怀疑你。”计鸢直截了当地说,“从你第一天站在这院子里开始,我就没信过你,你的底细我会查,你的来历我会弄清楚。在那之前,你最好老老实实待着,不要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他说完转身要走,身后传来韦秦州的声音。


“师父。”


计鸢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怀疑我是对的,”韦秦州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但总有一天您会知道,我跪您那三拜,是真心的。”


计鸢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正房,把门关上了。


韦秦州站在廊下,抬手摸了摸火辣辣的半边脸,忽然笑了。


这个笑容跟上次跪地拜师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少年人的明亮的笑,而是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他转身走回柴堆旁,重新拎起斧头,手起斧落,木柴应声裂开。


“怀疑就怀疑吧。”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反正时间还长着呢。”


斧头落下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沉闷而有力,在黄昏的院子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而正房的窗户后面,计鸢撩开窗帘的一条缝,沉默地看着院子里那个劈柴的身影,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场师徒之间的试探与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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