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冰湾里的浮冰被晨光染成极淡的青蓝色,钟山王那只闭着的眼睛依旧悬在山巅之上,眼皮上的青光纹丝不动。
鼓从山壁上跃下来,短矛扛在肩上,走到九夷王的营帐前。
“我爹醒了。他要见你。你一个人上去。”
九夷王从营帐里走出来,青鸾枪挂在鞍侧,苍梧弓斜背在肩后。
“大哥,我跟你去。”于夷往前迈了一步。
“不必。他见的是本王,不是九夷。”九夷王没有回头,“你们在山下等着。”
方夷把手按在方天画戟上,叫了一声“大哥”,九夷王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独自朝山巅走去。青阳坐在营帐门口,手里还攥着昨晚鼓扔给他的那块干肉,目光跟着九夷王的背影一路往上,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冰崖的晨雾里。
钟山山巅是一片开阔的冰崖。钟山王盘踞在冰崖尽头,龙首低垂,庞大的身躯盘绕了整座山巅,青黑色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幽光。他仍闭着眼,但那股铺天盖地的龙族威压已经让冰崖上的每一片雪花都凝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九夷王在冰崖中央站定,没有行礼。山巅的风极硬,像刀子一样刮过他肩甲上早已黯淡的苍梧古纹。他握着青鸾枪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他身体里仅存的、还在燃烧的火星。多年不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北境之主,如今站在这里的只剩下一具被岁月和战火掏空的躯壳。但他站着,脊背如枪,就还是九夷的王。
“多年不见了,钟山王。”
钟山王没有睁眼,低沉的龙吟从山石深处缓缓溢出。
“多年不见。上次你来钟山,本王的幼子还在学飞。如今他能一矛劈冰,你却老了。”
“老了,所以才来求你。借道钟山,去阴山。”
钟山王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冰崖上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半拍。
“借道?”他缓缓睁开那只眼睛,青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骤然亮起,整座钟山都在这一睁之中剧烈颤抖,冰崖上的裂缝一道道往外蔓延。“当年你统领北境,九夷铁骑所过之处,北方诸侯谁敢不低头。龙族的事就是你的事——这话是你说的。”
“是本王说的。”
“如今你被蚩尤赶出北境,连老巢都保不住了,才想起钟山上还有一条龙。”钟山王那只青金色的瞳孔盯着九夷王,“当年何等风光——如今来求本王,你拿什么求?”
九夷王将青鸾枪插在冰面上。他看着冰崖上那些被震开的裂缝,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龙汉初劫打了这么多年,祖龙率万龙与凤凰争天,不周山决战,龙族打遍苍穹未逢敌手。如今祖龙被鸿钧镇压在龙泉山下,龙族四分五裂,四海龙王拜了人间帝王为主,蚩尤的铁蹄踏进北境你闭着眼,九黎的战船开进北海你闭着眼。”
“够了。”钟山王的声音猛然拔高,冰崖上的裂缝在他这一声之中骤然炸开,碎石纷纷坠落山脚。山腰上,鼓握着短矛的手指猛然收紧,矛尖上的龙族古纹同时亮起,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就要往山巅冲上去——但父亲没有召唤他。他咬着牙,脚跟钉在原地,没有动。山巅之上,钟山王睁着那只青金色的眼睛,龙首第一次从云雾中低垂下来,逼近九夷王。“你不配提龙族的事。祖龙还在龙泉山下压着,四海龙王各自保命,你统领北境的时候答应过本王什么?你说龙族的事就是你的事——都是骗鬼的话。”
话音落下,山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钟山王那只青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九夷王苍老的脸,也倒映着这数百年来龙族在泥潭中挣扎的影子。冰崖下的深渊里传来沉闷的回响,那是龙族不甘的呜咽。钟山王没有再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九夷王,那种眼神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窒息——那是一个被遗弃的盟友,在看一个背信弃义的故人。
“本王没忘。”九夷王迎着龙首站定,一步不退。他看着钟山王的眼睛,眼底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坦然。“答应过你的事,伏羲旧朝垮了之后本王没再来钟山——这是本王的错。本王欠钟山的旧账,不止是这一条路。本王欠你一个好几百年的交代。今天来求你借道,不是说那些旧账翻了就没了——是旧账太重,本王背不动了,只能拿秘典来抵。”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里透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他把青鸾枪从冰面上拔起来,枪尖带起一串晶莹的冰屑,在晨光中像是一场极短的雪。他往冰崖尽头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从死神手里抢夺时间。
“祖龙还压在龙泉山下,只有万巫不死药秘典能打开那道封印——以地脉之生机,逆天道之封印。你不需要原谅本王。你只需要让本王过钟山。”
钟山王那只青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积压多年的复杂情绪——愤怒、耻辱,还有一丝极淡的希望。他重新闭上那只青金色的眼睛,再睁开时瞳孔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不说你自己的目的,但本王知道。你拿出来的筹码是破祖龙的封印。你不是要借道,你是要跟本王做一笔交易。你过钟山。鼓跟你去阴山。你要引归藏禁制,需要龙族的灵力作引——他帮不帮你,是他的事。但本王要你一句话。”
“你说。”
“从阴山活着出来之后,秘典的内容,交给龙族。”
“本王答应你。”
九夷王拔出青鸾枪,转身朝山下走去。
鼓收起短矛,跟在他身后。
冰崖上的雪花重新开始飘落,落在那些被震开的裂缝上。钟山王睁开那只青金色的眼睛,看着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晨雾之中。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