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海船队的残骸散落在冰面上,断裂的桅杆斜插在冰层里,冻成冰雕的士兵还保持着挥刀的姿态。血腥味被冰息封住,空气中反而只剩下一种极淡的铁锈味,像刀刃在磨石上干蹭。
鼓站在船首,短矛扛在肩上,竖瞳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冰白。
“前面是冰龙的地盘。”他说。
“本王知道。”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青鸾枪横在鞍侧。他的拇指在枪杆内侧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像在测算冰层下的动静。
“我爹让我跟你去阴山,没说让我替你拼命。”
“本王也没指望你拼命。”
“那就好。”鼓把短矛往甲板上一杵,“到了冰海,它们的首领叫冰夷。苍龙的嫡系后代——血脉比我低一档,但也低不了多少。”
冰海是一片万古冰封的海域,海面上漂浮着巨大的冰山,冰层下的海水幽暗如墨。船队驶入冰海深处时,海面骤然裂开。不是一道裂缝,是四面八方同时炸开。数十条冰龙从冰层下同时破水而出,冰蓝色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寒光,竖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饥饿。它们围住船队的方式极有章法:前排的冰龙用身体撞碎船舷,后排的冰龙用极寒冰息封住退路,侧翼的冰龙从冰层下潜行绕到船尾,把整个船队包在了冰海中央。这不是乱扑,是战术。
鼓把短矛从肩上取下来,竖瞳里的青光骤然亮起。他的矛尖还没刺出去,九夷王的手已经按在了青鸾枪杆上——不是拔枪,只是按了一下。手指扣紧,又松开。他看了一眼鼓的右臂,那条手臂上龙鳞甲还没完全展开。
鼓没有回头,但他感受到了身后的枪杆微微一震。他用矛尾磕了一下船舷,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我爹让我跟你去阴山,没说让你替我拼命。”
九夷王的手指从枪杆上移开,重新握住鞍侧的缰绳。
“这群杂种是成队形冲上来的!”于夷大刀横扫,砍翻一条扑上甲板的冰龙,血溅在他脸上,但更多的冰龙从冰层下涌出来。前锋咬住船首,侧翼封住冰面,后排的冰息一层接一层地叠上来。甲板上到处都是尸体,有人被冰息冻成冰雕,有人被冰龙的尾巴扫进海里,有人在冰面上被咬碎了半边身子。惨叫声被冰息吞没,血腥味刚飘出来就被冻成了冰晶。狄福攥着长矛,腿在发抖,但他没有退。一条冰龙从他侧面的冰层下破水而出,把他整个人扫飞出去,砸在冰面上。冰龙张开大嘴朝他压下来——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冰窟窿边缘拖了回来。
“起来。”
狄福睁开眼,看见青阳站在他面前,镣铐还在手上。
“我没死,你也别死。”
青阳把他拉到冰面上站好。
然后冰夷亲自来了。
它从冰层下破水而出,比其他冰龙大了整整一圈。冰蓝色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寒光,竖瞳锁住船首那个扛着短矛的少年。它感受到了龙族血脉的压制——那是它在这片冰海里守了无数岁月都未曾再感受过的气息。但它没有退。冰夷张开满是冰晶的大嘴,不是咬,是说了一个名字:“烛龙的血脉。”
“钟山王之子。”鼓把短矛指向冰夷的眉心,矛尖上的龙族古纹在晨光中缓缓亮起。
“钟山王让你来送死?”
“他让我去阴山。”鼓把短矛又往前送了半寸,“你拦路,我就打。”
冰夷的竖瞳微微收缩。它看着鼓矛尖上那些正在发光的古纹——那是祖龙的血在燃烧。它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祖龙时的画面:那个男人站在九天之上,周身缠绕着四海之水,龙吟震天,万龙伏首。那时候的龙族,眼里也有这种光。
然后龙汉初劫来了。苍龙一脉被逼到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冰海里等死。无数岁月,没有猎物,没有未来,只有冰和越来越少、一代比一代虚弱的族人。它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不是愤怒,不是饥饿,是屈辱。
它先动了。不是扑,是直接甩出尾巴——冰蓝色的龙尾劈开冰面,砸向鼓脚下的冰层。鼓跃起避开,短矛同时刺向冰夷的左翼。冰夷没有闪,左翼直接被矛尖刺穿,冰屑飞溅。但它的右翼同时扇过来,把鼓连人带矛砸飞出去。
鼓在冰面上滚了数丈,翻身站起来时右臂上的龙鳞甲裂了一道缝,嘴角溢出血丝。九夷王看着鼓从冰面上翻身站起,右臂上龙鳞甲裂开的缝隙里渗出极细的血线,但那个少年的竖瞳里没有退意,只有被砸出来的凶光。这种眼神他见过——当年伏羲站在昆仑山巅,看着被天柱崩塌撕裂的大地时,也是这种光。不是不知道自己会输,是输了也要站着输。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拇指在青鸾枪杆上猛地一紧——他看见冰夷的左翼伤口正在往外渗冰蓝色的血,但那条老龙的右翼再次扬起,翅尖对准了鼓的落点。他手腕一翻,青鸾枪从鞍侧提起半寸。
鼓没有回头,只是把短矛往冰面上猛地一顿。“锵”的一声,冰层裂开三道细缝。
九夷王的手停住了。他把枪放回鞍侧。
冰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翼上那个被刺穿的洞,冰蓝色的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渗。
“不愧是钟山王的剑。”
“还没完。”鼓横矛而立,矛尖上的龙族古纹再次亮起。
冰夷再次扑上来。短矛与利爪在冰海上空碰撞,龙族古纹与极寒冰息炸开,冲击波把海面上的浮冰全部震碎。鼓借着冰夷左翼伤口的空隙绕到侧翼,连续刺出数矛,每一矛都逼得冰夷后退。冰夷的速度慢了——左翼那一下扎得太深。鼓的右臂也被砸得生疼,但他没有停。
“停。”
冰夷退到冰崖边缘,竖瞳盯着鼓矛尖上那些还在发光的龙族古纹。
“你是祖龙的嫡孙。”
“是。”
“我苍龙一脉,也是祖龙的嫡系。”它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我在这里活了无数岁月,没有猎物,没有未来,只有冰和一群越来越少的族人。你们路过我的领地,连一句话都没有就想过去——凭什么。”
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短矛插回腰间。
“凭我要去阴山。凭你拦不住我。”
冰夷盯着他,盯了很久。它看着这个少年竖瞳里那种光——和当年祖龙站在九天之上俯视四海时一模一样。不是因为实力,不是因为血脉,是因为他要去的地方在前面,而挡路的东西必须让开。这种光它已经无数岁月没有见过了。
它收回冰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翼上那个正在愈合的伤口。
“你跟你爹一样——眼里只有龙族的荣辱,没有龙族的命。”
它转身钻回冰层之下。冰龙群跟在首领身后消失在冰海深处。
冰海重新恢复了死寂。风从冰崖的缝隙中穿过,发出极低沉极绵长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冰海里埋了无数岁月,至今还在用最后的力气低吟。冰层下的暗流涌动着,推动碎冰轻轻撞击船底,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远古时代的战鼓在深海中回响。
九夷王抬手:“整队。清点伤亡。”
残存的九夷士兵把死去的同伴抬上船板。狄福低着头,默默地走到囚车旁边重新站好,手里攥着那根断了矛尖的长矛。青阳靠在囚车木栏上,镣铐还在手上。他看向老兵被抬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回过头来,把目光投向冰海尽头那片被万古冰封笼罩的海域。
过了这片冰海,前方就是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