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巨石在怪物的反复撞击下,已经裂开了细密的缝隙,碎石与泥土簌簌往下掉落,每一次沉闷的冲撞,都让整座山洞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坍塌,将洞内所有人活埋。
浓稠的墨黑色密室侵蚀之力,顺着缝隙源源不断地渗透进来,冰冷刺骨,带着能腐蚀神魂的戾气,与洞内原本的瘟毒、死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裹住每一个人。
方才故土沦陷、亲人惨死的虚影,依旧在众人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那不是虚无缥缈的幻觉,而是现实世界正在发生的惨剧——他们的家乡没了,家人没了,归途彻底断了,支撑着他们一路逃亡、苦苦支撑的所有念想,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齑粉。
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洞内最后一丝气息。
栓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左臂彻底失去知觉,青黑色的毒斑已经蔓延至脖颈,整张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渗血。饿毒在五脏六腑里疯狂啃噬,每一次肠胃蠕动,都带来刀割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微微佝偻起身子,额头布满冷汗。
他死死攥着胸口的粗布荷包,指节泛白,指尖几乎要嵌进皮肉里。脑海里,家人惨死、土屋崩塌的画面一遍遍闪过,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敢面对、却又被迫亲眼目睹的场景,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嘶吼,想痛哭,想质问这无情的密室为何要如此对待无辜之人,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无边的悲凉与痛苦,在心底肆意蔓延。
张婶紧紧抱着怀里早已昏睡的女儿,将脸埋在孩子的发顶,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衫,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孩子,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彻底崩溃。
曾经温馨的家,慈祥的丈夫,和睦的邻里,全都化作了虚影,只剩下眼前的绝境,和身边无尽的黑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护着孩子撑到现在,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另外两个中年汉子,王柱和李老三,早已没了之前的半点精气神,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面如死灰。
他们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一辈子安分守己,只求家人平安、衣食温饱,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坠入这样的人间炼狱。亲眼看着同乡一个个被怪物撕碎、化作尸鬼,亲眼看着家乡沦陷、亲人惨死,接连不断的打击,早已碾碎了他们所有的理智与底线。
死寂,笼罩着整座山洞,只有洞口持续不断的撞击声、外界怪物的嘶吼声,在耳边反复回响,像是催命的钟声,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饥饿、干渴、伤痛、绝望,层层叠加,彻底压垮了众人紧绷已久的神经。
李老三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眼神癫狂,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崩溃与怨毒,朝着虚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凭什么!凭什么是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嘶吼声在山洞里回荡,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恨。
没有人回应他,也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李老三的目光,扫过身边瘫坐的王柱,扫过泪流满面的张婶,最终,死死落在了靠在石壁上的栓子身上,眼底的怨毒,瞬间爆发出来。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丧门星!”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状若癫狂,指着栓子,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刺耳,充满了恶意:“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你早就待在这鬼地方,早就被这些怪物盯上了,是你克死了铁牛,克死了村里的人,现在还要克死我们!”
突如其来的辱骂,让整个山洞瞬间安静下来。
栓子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眸里满是疲惫,看着发狂的李老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他理解李老三的崩溃,理解这份绝望之下的怨毒,换做是任何人,在接连经历生死离别、家园尽毁之后,都很难保持理智。
可他的沉默,在李老三看来,却成了默认。
“你怎么不说话?你敢做不敢当!”李老三一步步朝着栓子逼近,神情愈发癫狂,唾沫横飞,“当初在洼地,要不是你带着我们乱跑,铁牛怎么会死?那么多同乡怎么会死?你就是故意的!你早就知道这里是死地,你就是想拉着我们给你垫背!”
“我没有。”栓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疲惫,“我只是想带大家活下去。”
“活下去?”李老三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刻薄,“活什么活?家乡都没了,家人都死了,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我看你就是自私自利,只顾着自己苟活,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你就是个懦夫!是个害人精!”
恶毒的话语,如同利刃一般,狠狠扎进栓子的心里。
他拼尽全力,拖着重伤的身体,一路护着众人逃亡,舍身救下老人,带着大家找到藏身的山洞,换来的不是感激,不是理解,而是这样的恶意辱骂与指责。
心口的疼痛,比身上的伤势更加难忍。
一旁的王柱,看着发狂的李老三,又看了看满脸疲惫的栓子,心底积压已久的绝望与怨怼,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站起身,附和着李老三,对着栓子厉声呵斥:“老三说得对!就是你的错!你在这鬼地方待了那么久,早就摸清了这里的路,你明明知道哪里安全,却故意带我们走险路,看着我们一个个去死!你安的什么心!”
“我没有!”栓子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的辩解,“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普通人,我也不知道哪里有生路,我只是在尽力……”
“尽力?你的尽力就是害死我们所有同乡!”李老三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栓子的衣领,恶狠狠地将他往石壁上撞去,“我老婆孩子还在家乡,肯定已经被那些怪物害死了,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我今天就要杀了你,给我家人报仇,给死去的同乡报仇!”
他双目赤红,双手用力,恨不得将栓子生吞活剥。
绝望之下,人心最丑陋的一面,彻底暴露无遗。
他们不敢怨恨冷漠无情的密室,不敢对抗外面凶残的怪物,只能将所有的痛苦、怨恨、绝望,尽数发泄在身边唯一能欺负、能指责的同伴身上。
用最恶毒的语言,最疯狂的举动,撕扯着最后一点同乡情谊,发泄着心底的崩溃与无助。
栓子本就身受重伤,体力透支,根本没有力气反抗,被李老三狠狠揪住衣领,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一阵剧痛传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狂的李老三,看着他眼底的怨毒与疯狂,心底一片冰凉。
这就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同乡,这就是他不惜牺牲一切也要护着的邻里。
在生死绝境面前,所谓的乡情、情谊,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三言两语,就彻底崩毁,恶语相向,甚至痛下杀手。
“放开栓子哥!”
张婶见状,连忙抱着孩子站起身,冲到两人身边,想要拉开李老三,“李老三,你疯了!栓子哥没有害我们,他一直在护着我们,铁牛的死不是他的错,家乡沦陷也不是他的错,这都是命,是这该死的密室害了我们!”
“滚开!这里没你的事!”李老三猛地一把推开张婶,眼神凶狠,“你也是帮凶!你们都想看着我去死,我不会让你们如愿!”
张婶被狠狠推开,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娘!我怕!”
小女孩的哭声,凄厉又无助,在这死寂的山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此刻,已经没有人再去顾及一个孩子的恐惧。
李老三依旧死死揪住栓子的衣领,拳头高高举起,就要朝着栓子的脸上砸去:“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害人精!”
“够了!”
栓子猛地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李老三,胸口的荷包从衣襟里滑落,掉落在地上。
他弯腰,颤抖着捡起荷包,紧紧攥在手里,眼底满是悲凉与愤怒,看着眼前两个面目狰狞的同乡,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栓子这辈子,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从没害过一个人。在洼地,是我推开老人,是铁牛舍身相救,是我带着你们一路逃亡,我问心无愧!”
“你们怨我、恨我、骂我,我都认,可我从未想过害你们!家乡沦陷,亲人惨死,我和你们一样痛苦,一样绝望!你们不敢恨密室,不敢恨怪物,就只会把怨气撒在我身上,算什么本事!”
“就算我死了,你们也活不了,外面的怪物不会放过你们,这密室更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与其在这里互相折磨,不如留点力气,想想怎么活下去!”
一番话,字字泣血,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
可此刻,已经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李老三和王柱,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
他们只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切,陷入了必死的绝境,他们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而栓子,就是那个最好的靶子。
“活下去?活个屁!”王柱嘶吼着,冲上前,一脚踹在栓子的腿上,“家人都没了,家乡都没了,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我今天就拉着你一起死,大家一起完蛋,谁也别想苟活!”
两人一左一右,对着栓子拳打脚踢。
栓子身受重伤,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蜷缩在地上,死死护住胸口的荷包,任由拳脚落在身上,伤口撕裂的疼痛,与心底的冰凉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从未想过,最可怕的不是外面的怪物,不是体内的瘟毒,而是身边人在绝境之下,彻底崩毁的人心。
恶语噬骨,比怪物的利爪更加伤人;人心险恶,比密室的死气更加冰冷。
张婶趴在地上,抱着哭闹的孩子,看着被围打的栓子,看着眼前两个发狂的同乡,泪水模糊了视线,发出绝望的哭喊:“别打了!你们别打了!我们是同乡啊!是一起从家乡来的人啊!”
“同乡?在这鬼地方,同乡算什么!能活下去才是硬道理!”李老三一边踹着栓子,一边恶狠狠地骂道,“要不是他,我们根本不会陷入这绝境,我今天一定要打死他!”
拳脚相加,恶语不断。
小女孩的哭声,张婶的哭喊,李老三和王柱的怒骂,洞口怪物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惨烈、最丑陋的人间闹剧。
栓子蜷缩在地上,浑身伤痕累累,嘴角溢出鲜血,意识渐渐模糊。
身体上的疼痛,心底的悲凉,绝望的侵蚀,让他彻底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他看着眼前曾经熟悉、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同乡,看着这冰冷残酷的绝境,看着手里紧紧攥着的荷包,心底最后一丝坚持,渐渐开始松动。
或许,李老三说得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家人没了,家乡没了,同乡反目,情谊尽毁,他就算拼尽全力活下去,又能去哪里?
无边的黑暗,渐渐笼罩了他的意识。
就在他即将彻底放弃抵抗的瞬间,洞口传来一声巨响!
封堵洞口的巨石,终于被怪物彻底撞碎!
碎石四溅,阴雾与墨黑色的侵蚀之力,瞬间涌入山洞,伴随着怪物的嘶吼声,原生瘟尸、饥骨傀儡、现世尸鬼,密密麻麻的怪物,朝着洞内,疯狂扑来!
李老三和王柱见状,瞬间停止了对栓子的殴打,脸上的癫狂瞬间被恐惧取代,脸色惨白如纸,转身就想要逃窜。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最靠前的一具尸鬼,猛地扑向李老三,锋利的獠牙狠狠咬在他的脖颈上,鲜血喷涌而出。
李老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跋扈,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后悔,可仅仅一瞬,便没了气息。
紧接着,王柱也被两具饥骨傀儡围住,骨爪穿透胸膛,连呼救都来不及,便彻底陨落。
不过瞬息之间,刚刚还在发狂辱骂、互相撕扯的两人,便双双毙命,沦为了怪物的食物,很快,就会被密室力量侵蚀,化作没有神智的杀戮傀儡。
张婶抱着孩子,吓得浑身发抖,瘫坐在地上,再也无法挪动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怪物逼近,等待死亡的降临。
栓子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着扑来的怪物,看着身旁绝望的张婶,看着手里的荷包,眼底最后一丝黯淡,骤然燃起一丝偏执的火光。
他不能死。
就算人心崩毁,就算情谊尽毁,就算前路必死,他也不能死。
他要护着张婶和孩子活下去,他要对得起铁牛的牺牲,对得起自己心底最后的执念。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挡在张婶和孩子身前,挺直了早已被折磨得残破不堪的身躯。
饿毒蚀骨,瘟毒侵身,人心噬骨,怪物环伺。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却在这一刻,撑起了最后一片残破的天地。
阴雾弥漫,怪物嘶吼,人心崩毁,恶语噬骨。
乱葬瘟区的绝境,从未如此残酷;而藏在暗处的诛心饿幻,也在他心神极度崩溃之际,彻底铺开了温柔的陷阱。
这一次,他再也无处可逃,再也无力抵抗,只能在肉身与人心的双重折磨下,坠入那场极致温柔,又极致残忍的终极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