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鬼尖利的嘶吼声在山洞内炸开,李老三的尸体软软瘫倒在地,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漆黑的密室侵蚀之力已然顺着血肉蔓延而上,他的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灰,肌肤下有诡异的线条蠕动,不过片刻,尸体便猛地抽搐起来,化作全新的尸鬼,摇摇晃晃站起身,空洞的黑眸锁定了眼前仅剩的活物。
一旁的王柱早已没了声息,几具饥骨傀儡抽出穿透他胸膛的骨爪,惨白的骨节上沾着温热的鲜血,颅腔内的魂火跳动得愈发狂暴,朝着栓子的方向步步紧逼。原生瘟尸沉重地踏入山洞,腐朽的骨足踩过地上的碎石与血迹,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死气侵染得愈发浑浊,山洞内的温度骤降,刺骨的寒意直钻骨髓。
不过瞬息之间,山洞便被各类怪物彻底填满,退路被封得严丝合缝,死亡的气息将栓子、张婶和年幼的孩子彻底包裹,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张婶抱着吓得失声的女儿,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再也挪不动半步。她看着眼前狰狞的怪物,看着方才还恶语相向、转眼便横死当场的同乡,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道残破不堪的身影,泪水早已流干,眼底只剩下彻底的绝望与认命。
她这辈子没做过任何坏事,勤勤恳恳操持家务,善待邻里,疼爱儿女,可到头来,却要落得个葬身怪物腹中、连尸骨都无法还乡的下场。她不怕死,可她心疼怀里年幼的孩子,孩子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要跟着她一起葬送在这暗无天日的炼狱里。
“栓子……”张婶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别挣扎了,没用的……”
是啊,没用的。
栓子浑身是伤,左臂彻底废了,周身青黑色的瘟毒斑纹蔓延至半张脸,饿毒啃噬得他肠胃绞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连站立都要靠着一股执念强撑。他没有武器,没有力气,没有任何对抗这些怪物的能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在这些不死不灭的怪物面前,他的反抗,不过是以卵击石。
可他不能退。
身后是手无寸铁的妇孺,是同乡最后的血脉,是铁牛用性命换来的、仅剩的生机。他要是退了,这对母女瞬间就会被怪物撕成碎片,铁牛的牺牲,他一路的挣扎,全都变得毫无意义。
就算是死,他也要挡在前面,多撑一刻,是一刻。
栓子死死攥着胸口的荷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那点微弱的温度,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他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将残破的身躯彻底挡在张婶母女身前,浑浊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疲惫与悲凉,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挪动脚步,朝着扑过来的尸鬼,主动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以一敌百的战力,只是一个凡人,在绝境之中,用自己的残躯,做出的最后抗争。
率先扑上来的,是刚刚异化的李老三,他保留着生前的模样,却没了丝毫神智,张着布满獠牙的嘴,朝着栓子的脖颈狠狠咬来。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带着浓浓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栓子侧身堪堪躲过,用尽全身力气,用完好的右臂,狠狠砸在李老三的头颅上。拳头砸在冰冷僵硬的血肉上,传来一阵剧痛,震得他手臂发麻,可李老三却丝毫没有退缩,反而被激怒,再次疯狂扑咬上来。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一辈子只会种地劳作,从未与人打过架,更别说对抗这些凶残的怪物。他的每一次反抗,都显得如此笨拙,如此无力,换来的,只是身上更多的伤口。
饥骨傀儡从侧面突袭,锋利的骨爪划过他的后背,衣衫瞬间破裂,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顺着脊背往下流淌,滴落在地面的碎石上,绽开一朵朵血色之花。
剧痛传来,栓子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后退,反而死死抱住李老三幻化的尸鬼,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身后的母女。
“跑!往山洞深处跑!”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张婶嘶吼,声音沙哑破碎,“别管我,快跑!”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只能用自己的身躯,暂时缠住眼前的怪物,给她们争取最后一丝逃生的机会。
张婶看着栓子浑身是血、苦苦支撑的模样,看着他背后狰狞的伤口,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想起方才李老三和王柱对栓子的辱骂与殴打,想起栓子一路以来的守护与付出,心底满是愧疚与心酸。
她想跑,想带着女儿活下去,可她看着眼前挡在身前,用血肉之躯为她们撑起一线生机的身影,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栓子,要走一起走!”张婶抱着孩子,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废话!快走!”栓子被饥骨傀儡的骨爪刺穿肩头,鲜血喷涌而出,他却依旧死死抱住尸鬼,眼神凶狠,“活下去!带着孩子活下去!就算家乡没了,也要好好活着!”
这是他对同乡最后的承诺,也是他心底最后的执念。
张婶看着栓子日渐惨白的脸色,看着他渐渐支撑不住的身躯,知道自己不能再拖累他,咬了咬牙,抱着女儿,转身朝着山洞深处,跌跌撞撞地跑去。
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
身后,怪物的嘶吼声、骨爪撕裂血肉的声音、栓子压抑的闷哼声,不断传来,每一声,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栓子看着张婶母女跑远的身影,心底最后一丝牵挂落下,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的力气彻底耗尽。
他被尸鬼狠狠推倒在地,几具怪物瞬间围了上来,锋利的爪牙、冰冷的骨刃,尽数朝着他的身躯袭来。
剧痛席卷全身,血肉被撕裂,骨头被碾碎,漆黑的死气与侵蚀之力,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试图将他同化,将他变成和这些怪物一样的行尸走肉。
他躺在冰冷的血泊之中,再也无法动弹,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嘶吼声越来越远,身体的痛感也渐渐变得麻木。
他就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丝释然。
他护住了最后的同乡,完成了对铁牛的承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这份同乡情谊。
只是,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家人,再也回不去那个他日夜思念的家了。
他缓缓松开手,胸口的荷包从掌心滑落,掉落在血泊之中,沾染了鲜红的血迹,却依旧被他护得完好无损。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家人的笑脸,温暖的农家小院,热气腾腾的饭菜,孩子清脆的呼唤,妻子温柔的笑颜,父母慈祥的叮嘱……
那是他毕生所求的圆满,是他撑过所有苦难的执念。
要是能再回家一次,要是能再和家人吃一顿饭,该多好啊。
哪怕只有一刻,哪怕只是一场梦。
就在他意识彻底消散,肉身即将被怪物吞噬、被密室力量同化的瞬间,整片山洞,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缠绕在他身上的怪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上的剧痛,血肉的撕裂感,尽数消失不见。
冰冷的血泊,腐朽的山洞,浓稠的阴雾,统统褪去。
周身的光线,骤然变得柔和温暖,刺骨的阴冷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烟火气息,混着饭菜的香气,缓缓钻入鼻腔。
耳边,再也没有怪物的嘶吼,没有鲜血的流淌,只有清脆的孩童嬉笑,温柔的女子低语,还有年迈老人的轻声叮嘱。
栓子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不再是暗无天日、血腥残酷的山洞。
而是一座低矮整洁、充满烟火气的农家小院。
院内的老槐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院中央的木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袅袅炊烟升腾,温暖得让人落泪。
屋内,昏黄的灯光透出,照亮了院中的一切。
桌旁,坐着他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家人。
年迈的父母眉眼慈祥,正笑着朝他挥手;温柔的妻子系着围裙,端着一碗热汤,眉眼间满是牵挂;年幼的儿女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伸出稚嫩的小手,一声声脆生生的“爹爹”,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爹,你回来啦,快吃饭,就等你了!”
“夫君,一路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儿啊,快进屋,饭都凉了。”
熟悉的声音,温暖的笑颜,触手可及的团圆。
没有饥饿,没有瘟疫,没有怪物,没有杀戮,没有人心险恶,没有绝境挣扎。
只有他梦寐以求的、极致温柔的圆满。
乱葬瘟区的第四层,也是最后一层——诛心饿幻,在他肉身覆灭、心神彻底崩塌的最后一刻,毫无预兆,彻底降临。
而此刻,朝着山洞深处逃亡的张婶,抱着女儿,在转过一道弯道后,眼前的场景也骤然变换,她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熟悉的自家院落,看着朝她走来的丈夫与年迈的双亲,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再也迈不动脚步。
这场用所有绝望与痛苦换来的温柔幻境,这场专门为执念之人编织的绝美梦境,将所有残存的试炼者,尽数卷入其中。
密室依旧冷漠地注视着一切,看着这些凡人在最后的温柔里沉沦,看着他们抓住那抹虚假的希望,看着他们沉浸在美梦之中,再也不愿醒来。
而这场极致的温暖,终究只是覆灭前的最后馈赠,是诛心之前,最残忍的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