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墉城,金台之上。应龙收翼落地,龙钺剑悬回腰间,玉女迎上来,替她解了战袍。
无支祁站在殿门内侧,轰天锤靠在肩头。
朱厌坐在石阶上,手里玩着一块石头——玄铁矿石,棱角已经磨圆了,泛着极淡的冷光。那是他多年前从玄铁山捡回来的。他拜入应龙门下时就揣着它,这么多年一直没离过身。
“师尊。”无支祁把轰天锤从肩头取下来,往地上一顿,“弟子,学业满了,感谢师尊培育之恩”
应龙看着他。“嗯,为师已经传授,之后靠你自己了。”
“是。”
“去吧。”
无支祁朝应龙低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走过朱厌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朱厌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无支祁攥紧了,跃入云海,朝淮水方向飞去。
应龙望着那道没入云层的身影,沉默了一息。她想到了鲲鹏,当年鲲鹏叛逃,也是这样一个背影——只是那个人没有回头,也没有人说“他会回来的”。
朱厌走到她身后。
“你三师兄走了。”应龙说。
“师尊,三师兄还会回来的。”朱厌把手里那块石头翻了个面。
应龙没有接话。她的四个弟子——鼓去了阴山,夸父回了博父国,无支祁刚走,淮水方向一片漆黑。剩下的只有眼前这个在金台上磨了多年石头的朱厌
这时,金台上落下一道青光,青虬站在殿门外,朝应龙行了一礼。
“应龙师叔,娘娘请您去一趟昆仑宫。”
应龙把龙钺剑悬回腰间。“朱厌。”
“弟子,在。”
“看着天墉城。”
“是。”
应龙展翼,跟上青虬,往正东方向飞去。
昆仑宫正殿,五色剑悬在正壁。女娲站在殿门前,七彩祥云在殿外缓缓流转。
应龙收翼落地。“大师姐。”
“三师妹。”女娲转过身来,“婉妗师妹定了你去古阴山。”
“是我自己要去的。”
“我知道。”女娲看着她,“坐。”
应龙在她对面坐下,殿内没有点烛火,月光从穹顶落下来,把五色剑的剑鞘照得泛出五种极淡的光。
“当年师尊教我造人之术的时候,”女娲开口,“是在昆仑南麓的瑶池边上。她说,人这个物种,寿命短,力量弱,但他们能繁衍,能一代一代传下去,我们先天大圣活得太久了,久到忘了什么叫传续。”
应龙没有接话。
“我当年嫁给伏羲,造人,繁衍后代——这些都是在凡间渡劫的一部分。师尊早就知道我要走这条路。她说,你在天上补过天,到了地上再造一次天地之间最小的生命,这两件事,功成之后,你就是世人敬重的女娲娘娘。”
“师尊也救过我。”应龙说。
“我知道,巫妖大战之后,你左翼断了,经脉毁了大半。师尊把你捡回来,在瑶池边上替你接骨续脉。那时候我刚从凡间回来,婉妗师妹说你疼了整整一夜,硬是没叫一声。”
应龙竖瞳里的青光闪了一下。“师尊说,我能活。”
“师尊从来不骗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
“此去古阴山,”女娲把五色剑从正壁上取下来,横在膝上,“蚩尤会来吧,你在玄铁山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督造铁甲的部落首领。现在他是大乘后期,吞了北狄,压了东夷,兵锋指着神农。”
“我知道。”
“你是东皇太一的帝妃……师尊的三弟子,昆仑的应龙。”女娲看着她,“蚩尤是你什么人,你自己清楚,我只问你一句——你的剑快得过你的心吗。”
月光落在应龙的龙钺剑鞘上,她在杨婉妗面前只说了两个字——我去。现在面对大师姐,她说得更多。
“我查鲲鹏的下落,查到玄铁山。那时候天帝帝俊刚死,太一也走了。我站在玄铁山的矿渣堆上,看着那些冶铁高炉烧红了半边天,心想——这世上还有人能用铁与火造出新的东西。不是先天神魔,不是天庭,是人。”
“你在蚩尤身上看到了太一没有的东西。”
“是。”
“现在呢。”
应龙沉默了很久。
“现在他眼里有太一最后那个眼神。”
女娲没有追问,她知道东皇太一自爆混沌钟之前眼睛里是什么。应龙亲眼看着自己的夫君燃烧了所有本命精血,混沌钟碎片四射,击穿盘古真身。那种决绝,应龙见过一次,绝不会认错第二次。
“鲲鹏还没找到。”应龙说。
“鲲鹏叛逃是巫妖大战最后的事,他在北俱芦洲辅佐蚩尤,不算叛徒——他是妖族元老,蚩尤是燧人氏长房,他辅佐谁,是他的事。”女娲把五色剑横在膝上,指尖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剑鞘上那道补天时留下的旧痕,“我只是没想到,你查他那条线,查到了蚩尤。”
“我也没想到。”
女娲站起来,走到殿门前,望着昆仑山巅那片星光。
“师尊说过一句话——鸿钧传道,太素救难。我是太素道上第一个弟子,你是她从破碎的翅膀里拆出来的三弟子,我们两个,一个补过天,一个断过翼。她教我的时候总说,婉妗那孩子处事最稳,应龙性子最烈。我说,烈有烈的好,她说,烈有烈的劫。”
应龙把龙钺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
“劫过了,就是道。”
女娲回头看她,这句话是当年应龙第一次在昆仑展翼时说的——左翼还在渗血,没能完全恢复,但她硬是飞了起来。落地时整个人摔在金台上,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劫过了,就是道。今天她又听到这句禅语,忽然觉得瑶池宫那晚的月光一直照到了此刻——万年了,被师尊从破碎的翅膀里拼出来的三师妹,还是这个脾气。
“保重,师妹。”
“保重,师姐。”
应龙起身,龙钺剑悬回腰间。走过殿门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师姐,师尊说,你造人的时候手指沾了凡间的泥,那条泥痕至今还在你指甲缝里——她说,那是道痕。”
女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月光下,右手拇指指甲缝里果然还嵌着一道极老的泥印,洗了千年也没洗掉。她抬起头,想应一句,应龙已经展翼飞出昆仑宫。
云层之下,天墉城的金台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朱厌还在石阶上坐着,手里玩着那块石头。女娲站在殿门前,握着五色剑,望着那道没入云海的背影,轻声说了句:“你也保重。”
应龙穿过云层,龙钺剑在腰间极轻极缓地震了一下。龙吟声从剑鞘深处翻涌而出,在云海上空久久不散,下方瑶池水面泛起微澜,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和不死山深处那片沉寂了无数岁月的闭关禁制同时微震了一下。
太素道人不在此处,但她的两个弟子都还记得她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