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处的风更冷,裹挟着比洞口更浓重的腥腐气,像是沉淀了千百年的死气,顺着衣领钻进去,冻得栓子浑身皮肉发紧。他扶着布满青苔与霉斑的岩壁,一步一步缓慢挪动,每走一步,浑身的伤口都牵扯着剧痛,骨头缝里像是有细针在扎,瘟毒蔓延的半边身子,早已没了冷热知觉,只剩下麻木的沉重。
脚下的路愈发崎岖,碎石与碎骨交错,时不时踩到黏腻的腐液,滑腻难行,稍不留意就会摔倒。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借着岩壁上隐隐泛着的、密室侵蚀之力留下的淡青色微光,辨认着前方的路,耳朵紧紧绷着,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身后,异化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李老三与王柱的尸体,终究还是被彻底侵蚀完毕,两道僵硬的身影缓缓从地上站起,青灰色的肌肤紧绷,眼眸化作毫无神采的漆黑,颅腔内跳动着微弱的魂火,昔日同乡的模样还在,却早已沦为密室操控的杀戮傀儡。它们循着活人的气息,僵硬地转动脖颈,一步步朝着山洞深处走来,骨节摩擦的脆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刺耳。
栓子心头一紧,脚步不敢有丝毫停顿,反而加快了几分。
他不怕死,却怕自己还没找到张婶母女,就被这两具异化的同乡傀儡拦住,若是被它们缠住,那对手无寸铁的母女,迟早会被怪物找到,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铁牛用命换来的生机,他不能就这么断送;自己熬过幻境诛心、守住的最后一丝残念,也不能就此崩塌。
他死死攥着胸口的荷包,指尖嵌入掌心,用疼痛逼着自己保持清醒,拖着残破的身躯,在狭窄的山洞幽径里,艰难前行。
幽径弯弯曲曲,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淡青色的微光几乎消失,四周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中除了腥腐气,还多了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微弱得像是幻觉,却又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是张婶!
栓子瞬间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动了一丝,心底涌起一丝庆幸,还好,她们还活着。
他顺着抽泣声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避开脚下的碎石与陷阱,黑暗中,隐约看到前方角落里,蜷缩着两道瘦小的身影,正是张婶和她的女儿。
张婶紧紧抱着孩子,缩在山洞最深处的岩壁角落,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她用手死死捂着孩子的嘴,不让她发出半点哭声,自己却忍不住无声抽泣,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孩子的发顶上。
小女孩被吓得早已没了力气,小脸惨白,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却懂事地不敢哭出声,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小手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衫。
她们不敢跑,不敢动,只能蜷缩在角落里,默默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周遭无边的黑暗与死寂,远比怪物更让人恐惧。
“别出声,是我。”
栓子压低声音,缓缓走到她们身边,声音沙哑干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避免吓到母女二人。
张婶猛地抬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来人是栓子,瞬间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随即,积压已久的恐惧与委屈,尽数涌上心头,泪水流得更凶,却还是死死捂着孩子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她以为栓子早已葬身怪物口中,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来救她们,以为自己和女儿,只能在这黑暗的角落里,静静等待被怪物吞噬。
“栓子……你还活着……”张婶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压低到极致,“外面……外面怎么样了?那些怪物……”
“都过去了,暂时安全。”栓子轻声说道,刻意隐瞒了身后异化傀儡追杀的事,怕让她们更加恐慌,“别害怕,我带你们走,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他没有提及自己经历的幻境诛心,没有提及神魂剥离的剧痛,没有提及执念破碎的绝望,此刻的他,是这对母女唯一的依靠,他不能露出丝毫脆弱,必须撑起这份安稳。
可他眼底的疲惫与死寂,却早已出卖了他。
经历过那场从天堂坠落地狱的诛心之痛,他眼底的光,早已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与悲凉,唯有守护二人的执念,支撑着他这具残破的躯壳。
张婶看着他浑身是血、衣衫破烂的模样,看着他青黑僵硬的左臂,看着他布满毒斑的脸颊,心里瞬间明白了,他能活下来,能找到她们,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她哽咽着,点了点头,慢慢松开捂着女儿嘴的手,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缓缓站起身,紧跟在栓子身后,不敢有丝毫掉队。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栓子,小声喊了一句:“栓子叔叔……”
稚嫩的声音,像是一缕微弱的光,照进栓子死寂的心底,让他紧绷的心神,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转头,对着小女孩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温和的笑意,轻声道:“别怕,跟着叔叔,没事的。”
就在这时,身后的骨节摩擦声,骤然逼近!
两道异化傀儡的身影,已然追到了幽径入口,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着角落里的三道活人气息,没有丝毫迟疑,朝着他们疯狂扑来!
“快跑!”
栓子脸色骤变,猛地低喝一声,一把推开张婶,让她带着孩子往幽径更深处跑,自己则转过身,硬生生挡在路口,拖着残破的身躯,拦住了两具昔日同乡的异化傀儡。
黑暗中,傀儡的身影愈发狰狞,青灰色的脸庞,毫无血色,空洞的黑眸里,没有丝毫神智,只有纯粹的杀戮欲。
那是李老三,那是王柱。
不久前,他们还是一同从家乡而来的同乡,曾一起劳作,一起闲谈,哪怕此前有过互相辱骂、互相撕扯的不堪,可终究是相识多年的邻里。
可如今,他们却沦为了没有自我、只懂杀戮的傀儡,要对昔日同乡痛下杀手。
栓子看着眼前两张熟悉又狰狞的脸,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不想动手,不想对曾经的同乡挥拳,可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不拦住它们,张婶和孩子就会死。
铁牛的牺牲,他的坚持,全都将毫无意义。
“对不住了。”
栓子低声喃喃一句,眼底最后一丝悲凉褪去,只剩下决绝。
他握紧唯一能动的右拳,迎着扑上来的异化傀儡,硬生生冲了上去!
没有武器,没有助力,只有一具伤痕累累、神魂俱裂的残躯,和一份誓死守护的执念。
第一时间,李老三幻化的傀儡,猛地扑到近前,僵硬的手掌直直朝着他的胸口抓来,指尖锋利,带着刺骨的寒意。
栓子侧身躲闪,动作因为伤势变得迟缓,肩头再次被指甲划过,原本就狰狞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衣衫。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却丝毫不退,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傀儡的头颅上!
傀儡的头颅僵硬无比,一拳下去,栓子的右手骨节生疼,几乎碎裂,可傀儡却只是身形顿了顿,再次疯狂扑来。
王柱的傀儡从侧面夹击,两只手死死锁住他的右臂,力道巨大,让他根本无法挣脱,瘟毒与侵蚀之力,顺着接触的地方,再次侵入他的体内,加重着他的伤势。
栓子被两具傀儡死死困住,动弹不得,窒息感传来,浑身的伤口尽数崩裂,鲜血淋漓,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他看着眼前两张熟悉的脸,感受着身上越来越重的力道,心底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悲凉。
这就是密室里的宿命,凡人如蝼蚁,同乡变仇敌,活着,就是一场无尽的挣扎,连体面的死去,都成了奢望。
幽径深处,张婶抱着孩子,停下脚步,看着被傀儡困住、苦苦支撑的栓子,泪水模糊了视线,想要冲过来帮忙,却又被恐惧困住,寸步难行,只能捂着嘴,无声痛哭。
栓子艰难地转头,看向张婶的方向,用尽全力,嘶吼出最后一句:“跑!别回头!一直往前跑!”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拖住这两具傀儡,给她们争取最后一丝生机。
哪怕肉身被撕碎,哪怕神魂被磨灭,他也要守住这最后一份承诺,守住这最后一丝人性的光亮。
浑身的力气飞速流失,伤口的剧痛、体内的剧毒、神魂的隐痛,尽数爆发,栓子的视线越来越黑,可他的身躯,却依旧死死挡在路口,没有丝毫后退。
两具傀儡的利爪,已然对准了他的胸膛,即将洞穿他的心脏。
而幽径的尽头,黑暗之中,隐隐泛起一丝淡红色的光晕,一股比瘟毒、侵蚀之力更阴冷、更诡异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乱葬瘟区的终极杀机,在这一刻,彻底显露。
栓子闭上双眼,嘴角勾起一丝释然的笑意,紧紧攥着胸口的荷包,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他尽力了,他守住了,他,无愧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