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出冰海时,冰层在船底碎裂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天。九夷王没有回头——冰夷带着冰龙群消失在冰海深处之后,整片海域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条龙。
出了冰海,北方水道两岸的冻土荒原一望无际。押送队在风雪中走了半个月,冻死了一个士兵,伤了三个。
狄福把死去同伴的长矛绑在自己背上,日夜守在囚车旁边,雪灌进领口也不挪一步。
半个月后,地平线上浮现出一道黑色的山脊,古阴山。
山脊覆着万年不化的雪,雪线以下是成片的针叶林——古松与冷杉在风雪中站了上万年,树干上缠着极厚的苔藓。
裸露的岩层泛着铁灰色,风从山脊两侧灌进来,把东面与西面的雪尘同时卷阴山分水岭,落入无尽的冻土荒原。
这座山是归藏禁制最深处的地脉所在——比人皇伏羲在此画卦的时代还要早,燧人氏留下的归藏本源就埋在这道古老的山脊之下。
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青鸾枪横在鞍侧,苍梧弓斜背肩后。他身后九夷九兄弟各按方位站定,九匹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冻硬的土石。囚车停在队列中央,青阳靠在木栏上,镣铐还在手上。
狄福守在囚车旁边,长矛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九夷王翻身下骑,青鸾枪往地上一顿。枪尾陷入冻土三寸,苍青色的凤纹从枪身深处缓缓亮起。
“于夷。”
“在。”
“本王命你守坤位。不管地脉怎么震,半步不许退。”
于夷扛着大刀走到西南方位,把刀柄往地上一插。“退一步,我这条胳膊卸给你。”
“方夷。”
“在。”
“你守乾位。阵眼正后方,归藏禁制一旦反噬,第一个冲的就是你。扛得住?”
方夷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砸,戟尾入土半尺。“扛不住也得扛。”
九夷王依次点将——阳夷守离位,白夷守坎位,黄夷守艮位,赤夷守兑位,玄夷守震位,风夷守巽位。九兄弟九柄兵器各自入地,九道不同色泽的灵光从脚下涌出,在荒原上空交织成一张正在成型的巨网。
“狄福。”
狄福浑身一震。“在。”
“把囚车推到阵眼中央。然后你退到巽位外侧,风夷身后三步,不许靠近阵心。这是本王的军令。”
狄福攥紧长矛,把囚车推到八卦阵的正中央。青阳靠在木栏上,镣铐在手腕上碰出极轻的金属声响。狄福退到指定位置时回头看了一眼囚车——冰海里青阳拽着他衣领把他从冰窟窿边缘拖回来的那一幕,他记了半年。
九夷王转过身,看着站在驺吾身侧的鼓。鼓把短矛扛在肩上,竖瞳里的青光在古阴山的阴影里格外亮。
“钟山王之子。你这柄矛,借本王一用。”
“怎么借。”
“你在阵外。等八卦阵把归藏禁制逼出地面,禁制反噬的第一道气浪需要有人从外侧用龙族血脉压住。本王的九兄弟管阵内,管不了阵外。”
“压不住呢。”
“压不住,归藏反噬会顺着地脉往北蔓延,第一个撞的是钟山。”
鼓把短矛从肩上取下来,矛尖在冻土上一划,划出一道极细的火线。“压得住。”
九夷王看着那双竖瞳,点了头。他转身走向阵前,双手握住青鸾枪杆,猛地往下一压。枪身上的苍青凤纹骤然亮到极致,以枪为中心朝四面八方铺开一圈一圈青金色的古纹。九兄弟的兵器同时亮起,九道灵光在空中交汇,凝成一座巨大的八卦阵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依次点亮,阵眼中央正是那辆囚车。
青阳攥紧镣铐,体内那道沉寂了半年的归藏共鸣在地脉深处缓缓苏醒,从脚底往上窜,像有什么东西在冻土深处翻了个身。
九夷王站在阵前,青鸾枪的灵光把他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小子,你不说,本王早就料到了。在幽州你不说,在冰海你不说,这一路你都没说话——本王不急。几百年都等了,不差今日。”
他回头看了一眼囚车。
“你不说,归藏替你说。”
阵眼深处,冻土裂开第一道缝隙。
古阴山的地脉开始震颤。最先是极轻的,像马蹄刨过冻土,然后是沉闷的轰鸣从地底深处翻涌而上,整个山脚都在晃动。八卦阵边缘的冻土大片大片地龟裂,碎石从山脊上滚落,砸在荒原上溅起几尺高的雪尘。
九夷王死死压住青鸾枪。枪身上的苍青凤纹疯狂明灭,他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在燃烧伏羲道统,以八卦阵为引,强行激活归藏禁制。六百年修为,全部压在这座阵上。
青阳在囚车里被震得跪倒。镣铐撞在木栏上,溅出极细的火星。他的经脉在皮肤下疯狂跳动,体内沉睡的归藏共鸣被地脉共振全面唤醒,从丹田往四肢百骸猛灌。纯阳之体与坤阴的归藏体系相冲相生,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不是他不想开口,是他的身体正在变成一个战场。
他咬紧牙关,试图用金丹中期的灵力去压那道正在往外溢的秘典碎片。不行——归藏禁制比他强太多,压不住。第一片碎片从他体内被扯出去的瞬间,他被震得眼前发黑,意识模糊中看见火光——玄铁山的冶铁高炉烧红了半边天,有人在炉火前转过身来,玄铁重剑插在矿渣堆里。那是谁?
他没能看清。第二片碎片被扯出去,玄铁山的画面碎了。
他的虎口崩开,鲜血顺着镣铐往下淌。囚车木栏被震得嗡嗡作响。狄福在巽位外侧攥着长矛,他看见青阳跪在囚车里,浑身冒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焰,咬着牙,没叫出一声。
地脉深处,归藏禁制被八卦阵逼出地面。那是一道极深的暗金色光柱,从冻土裂缝中喷涌而出,直贯天际。光柱内部流转着无数极细的古纹——燧人氏留下的归藏本源,万物归藏,藏则不死。
青阳体内的纯阳血脉与归藏光柱产生剧烈共振。他的身体开始往外溢出信息——不是他说出来的,是秘典碎片被两股力量的对抗强行从纯阳之体这座熔炉中挤压出来。第一片碎片悬浮在八卦阵上空,是一道极淡的金色铭文,古老到连九夷王都辨认不出它属于哪个时代的文字。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秘典信息以碎片的形式从青阳体内被逼出,悬浮在阵眼上空,像一片正在成型的星图。
九夷王抬头看着那些碎片,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不是贪婪——是等了六百年,终于等到了。
南面天际亮起一道极细的白光。六道身影从天墉城方向飞来,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极淡的不死药灵力。三巫巫凡在最前面。
“归藏已开——昆仑六巫奉命守护!”巫凡的声音从云层中落下来。六人直接在八卦阵外围散开,把守东南、正南、西南三个方位。不死药灵力同时展开,在地脉震颤的边缘形成一道极薄的碧青光幕。
青阳跪在囚车里,看着那六道身影落地。巫姑被咬断手指那根还在疼的旧疤,巫咸正在赶来的路上——而眼前这六个人,是他在青石岭听东华念了全部名字之后,第一次亲眼看到那几个修上部的巫。
天边亮起第二道光——暗红色,从古阴山北方压过来。九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破空而至,大巫巫咸在最前面,骨杖拄地,杖头暗红色的巫晶在归藏光柱的映照下忽明忽灭。
“巫咸。你比本王预估的慢了一步。”九夷王没有回头,青鸾枪压着地脉震颤,声音从阵前稳稳当当传出来。
巫咸骨杖往冻土上一顿。“九夷王,蚩尤大王问你——阵开了,秘典什么时候交。”
“等本王把剩下的碎片全部炼出来。他等了几百年,不差这一时。蚩尤也一样。”
“蚩尤大王说了——阵内是你的,阵外是我的。昆仑的人已经来了,你专心炼你的秘典。”
九夷王没有接话,青鸾枪上的苍青凤纹又亮了一重。
巫咸转过身,看着碧青光幕后方那道身影。“三弟。你比大哥先到一步。”
巫凡站在光幕后方,没有往前迈一步,也没有往后退一步。“大哥。归藏已开,这里是禁地。你身后那九个修下部邪功的,不该来这里。”
“不该来?”巫咸的骨杖往地上一顿,杖尾陷入冻土半寸,“灵山十巫的秘典,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定谁能来、谁不能来?”
“从你偷走下部那天起。”巫凡的声音很平,“大哥,你带着老五老六老十投了九黎,我不拦你。但归藏的地界,不是九黎的后院。”
巫咸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像古阴山的风刮过冻土裂缝。
“三弟,你口口声声归藏不是九黎的后院——那我问你,归藏什么时候成了杨婉妗的后院?当年她站在灵山脚下,说给灵山巫道一条正道。她挑了你们五个——三弟、四弟、七弟、八弟、九弟。她怎么不挑大哥?不挑老二?不挑老五老六老十?她挑人的标准不是谁修巫道最精,是谁最听话。大哥不守她定下的规矩,她一句话——心术不正——就把灵山劈成两半。正道?她管这叫正道?她把她自己昆仑的规矩硬套在灵山头上,大哥不守这规矩就被打成邪巫,老二老五老六老十全被打成邪巫——这叫哪门子正道。”
“大哥投了九黎。九黎给大哥兵、给大哥权、给大哥归藏的地界——杨婉妗给过大哥什么?一句心术不正就完了。三弟你站在她那边替她守归藏,大哥不怪你。但你别跟大哥说归藏不是九黎的后院。归藏从来不是杨婉妗的,归藏是灵山的。她抢了灵山的东西,现在派你们来守——你们守的是她的规矩,不是灵山的。”
巫凡站在碧青光幕后方,不死药灵力在他周身流转不息。他没有反驳。
巫咸身后,五巫巫姑往前迈了一步。她额头正中的剑痕在归藏光柱下泛着极淡的红光,目光越过碧青光幕,落在囚车里那个跪着的年轻人身上。
“三哥。你守归藏,我不管。但那个纯阳之体——是我先找到的。”
巫凡没有接话。他站在碧青光幕后方,不死药灵力在他周身流转不息。他身后是杨婉妗,面前是他的大哥、五妹、六弟、十弟。灵山十巫分裂成两半,一半在光幕这边,一半在光幕那边。此刻在古阴山的地脉上空,归藏光柱把他们全部照了出来。
九夷王的青鸾枪猛地一颤。八卦阵同时被两股力量挤压——归藏禁制从地底往上冲,九黎九巫从外面往内压。九兄弟的兵器灵光同时暗了一瞬。
“压稳——!”方夷的方天画戟被震得嗡嗡作响,他死死抵住戟杆,脚下的冻土已经裂到了乾位边缘。
鼓把短矛横在阵外,龙族血脉全部展开。一道极亮的青光从矛尖炸开,在归藏反噬与九黎邪巫之力之间撑起一道屏障。矛身嗡嗡作响,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冰海里冰夷的极寒冰息没能让他后退,此刻归藏禁制的反噬却让他的龙鳞甲一片接一片地竖起。
他把短矛往冻土里又压深了一寸。矛尖上那些正在发光的龙族古纹,和应龙在他入门时赐下的那道龙钺剑气同出一源。师尊把她的本源之力封在这柄矛里,他用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问过这柄矛的极限在哪里。
“压得住。”他对着矛尖说。矛身上的青光又亮了一圈,在归藏反噬与九黎邪巫之力之间死死撑住。
巫凡没有下令动手。巫咸也没有。
归藏光柱在古阴山上空缓缓旋转,秘典碎片一片接一片从青阳体内溢出,悬浮在阵眼上空,两派巫者隔着一道碧青光幕对峙,谁也没有先动手。
这座人皇伏羲画卦的故地,正等着最后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