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天花板。白色的,有水渍,一圈一圈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我躺在一张铁床上,床单发黄,边角磨出了毛边。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右手手腕上套着一个塑料环,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一行小字——“诊断:妄想症”。
我坐起来。旁边陆续有人醒来。
刘莹在我左边的床上,她坐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手腕上的塑料环,脸色变了一下。上面写着“情绪不稳定”。张龙在我右边的床上,他没看手腕,先扫了一圈房间。他的环上写着“暴力倾向”。剩下五个人是新人,四男一女,脸上都是那种第一次进副本的表情——困惑、恐惧、不敢相信。他们自我介绍:林娜、阿诚、老钟、小禾、铁男。
八个人。
“你们的技能是什么?”刘莹问。这是进副本的规矩。林娜说她的技能是回溯——能短暂看到过去发生在此地的影像,对诡异有效,两次。阿诚是隐匿,短时间隐身,两次。老钟是格挡,能挡一次致命攻击,一次。小禾是治疗,能恢复伤口,用完会昏迷,一次。铁男是狂化,短时间力量倍增,结束后虚弱,一次。张龙的镇尸钉能用两次。我的驱鬼。六个一次性技能,八张底牌。
门外面传来脚步声。软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门上的观察窗被推开了,一张脸出现在窗口——圆脸,短发,白色护士帽,眼睛不大但瞪得很圆。她扫了一圈房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关上了观察窗。又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的牌子上写着“陈主任”。他身后跟着刚才那个护士。陈主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们。
“新来的。你们的病历我已经看过了。每个人情况不一样,但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障碍。不要紧张,我们这里环境很好,只要配合治疗,很快就能康复。”他的声音不大,很平,像在念课文。
铁男站在最外面,靠在墙上。陈主任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铁男。”
陈主任低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走到小禾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小禾说了,他又写。走到阿诚面前,问了同样的问题。阿诚说了。陈主任一直问,一直写。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名字,直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我看见他在“诊断”栏旁边加了几个字。
“斩。”我开口。“我没病。”
陈主任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带着那种“我知道了”的微表情。他在文件夹上又写了一行字。“病人有较强的逻辑妄想倾向。”他说。然后走了。护士跟在他后面,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像在数数。门关上了。
铁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
“门锁着,窗户外看不见地面。出不去。”他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观察窗被推开了,刚才那个护士的脸又出现在窗口。“八点查房。洗漱,整理床铺。八点半去活动室吃早饭。”然后门开了。走廊里已经有人了——穿着和我们一样的病号服的人,排成一队,往走廊另一头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插队。
“跟着走。”刘莹说。
八个人跟在队伍后面。走廊很长,火把?没有火把,是日光灯管,一半亮一半不亮,忽明忽暗。两侧是一扇扇铁门,门上都有观察窗。有的开着,有的关着。经过一扇开着的门时,我往里看了一眼。床上坐着一个人,面朝墙,一动不动。
到了活动室。很大,地上铺着灰色的地胶,墙边有一排塑料椅子。窗户很高,铁栅栏焊死了。窗口在发早饭,白粥和咸菜。我们取了餐盘,在角落坐下。没人说话。粥是凉的,咸菜很咸。铁男吃得很快,两口就喝完了。小禾吃得慢,一口一口的。林娜没怎么吃,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人——那些病人。有的蹲在角落里画圈,有的站着面朝墙壁,嘴唇一直在动但听不清说什么,有的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
我们吃完早饭,把餐盘还回去。刚转身,一个病人挡住了路。男的,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盯着铁男。“你干什么去?”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铁男愣了一下。“回去。”
病人没让开。“你干什么去?”又问了一遍。铁男往左走,病人往左挡。往右走,病人往右挡。
“回去。”铁男又说。
病人突然笑了。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在牙齿后面的笑。他的眼睛变红了,他的嘴咧开了,咧到了一个不该属于正常人的弧度。他的手指弯曲成了爪子。他扑向铁男。铁男没来得及躲,刘莹从侧面推了他一把,他摔在地上。那个病人的爪子从他头顶划过,抓在空气里,发出“嘶”的声音。
“跑!”刘莹喊。
所有人往后跑。林娜拉着小禾,阿诚护着老钟,张龙挡在最后面。病人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我们跑远。
我们跑回走廊,跑回病房,关上门。铁男从地上爬起来,后背全是冷汗。小禾蹲在墙角,手捂着脸。林娜靠着墙,大口喘气。
“那是什么?”铁男的声音在抖。
“规则。”刘莹说。“病人问你问题。回答错了,或者回答的方式不对,他就杀人。”
“他问的是‘你干什么去’。铁男说‘回去’,错了。”张龙靠在门上,从门缝往外看。“那应该怎么回答?”
没人知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又有人走过来了。观察窗上出现了一张脸——不是护士,是刚才那个病人。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了,嘴角还挂着一条口水。他盯着房间里面的人,歪了一下头,然后走了。脚步声远了。
“我们还有八次技能。”张龙说。“用一次少一次。”
“先活过今天。”我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骷髅头还在,颜色没变,不烫。林娜蹲在墙角,抬起头。“我的回溯能看过去发生的事。也许能看到规则。”
“现在别用。”刘莹说。“等关键时刻。”
第一天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