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器上有古怪,伤势虽不致命,亦未中毒,却需时日调养,兴许也是沾染了鬼仙红眼邪气所致。骨萌原阵法之内,静谧安然,灵气充盈,正是静养的好去处。他便打算在此处安心休养些时日。
当然,留下来,不只是为了养伤,自己心里清楚,骨萌原这盘棋,还远没有下完,他也得盯着,看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到底还有什么后手。
该走的人,可能已经在收拾行囊;该留的人,或许也在盘算着往后的日子。
可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这一趟,没那么简单。红眼在哪里?钟婉把它藏在什么地方了?还是说,它已经被人带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趁着骨萌原主心骨的萌主夫妇离开再闹事?如花和白俊实际上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白俊这回没有发言,因为他也说不好,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恩怨,总得有人去了结。
残冬的风裹挟着料峭寒意,到底是已失了刀割般的凛冽。天边云层裂开几道缝隙,久违的蓝天露了出来,阳光斜斜地洒在萌主府前的空地上。
巴雅尔与雅如贵、慕容妱澕与云苏,还有南大山,与众人一一作别后,便按柳雷所指的路线毅然启程。老萌主带着两个小的,还有如花和白俊,看着一行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还有杏儿托着转交的杏花饼,用布包着,还带着体温。
大家都知道,此去不远,却是前路莫测,吉凶未卜,然而,为骨萌原永绝后患,换一方百姓长久安宁,众人并无半分退缩之意。
柳雷告知他们,那秘密基地位于吐护真水上游的一处山谷中,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出入口往南,有一条隐蔽在枯草丛中的小径,可直通翰文与黑瞎子藏身的秘密基地。这是他初来乍到时,蹲在暗处盯了三天三夜,擒获一名外出小卒,等那小卒鬼鬼祟祟走到僻静山坳,才现身一把捂住嘴,刀架在脖子上,严加审问后所得。
说实话,路面铺着碎石,两侧是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沙沙作响,若非先前就得柳雷指点,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人走过。
这条小径倒是别有洞天。路旁枯草间偶有几簇早醒的野花,星星点点,像是谁不小心洒在灰布上的几点胭脂。老松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鼓起了米粒大小的芽苞,春天还没到,但已经在路上了。
这条路上的风景也颇有几分雅致,要说“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亦不算过分。可惜走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后,看到的竟是一片废墟。
残垣断壁之间,依稀可辨当年的气派。再往前走,能看见一座石塔,塔身已经歪了,却还立着,好比一个不肯倒下的老僧。谁又能想到,此处曾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这寺庙当年香火极盛,是草原上少有的汉传佛寺,据说还是前朝一位节度使捐建的。
小径尽头,是一道坍塌的石门,门楣上刻着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平了。门后是一片空地,地上散落着碎砖烂瓦,半截石碑歪在草丛里,碑上的经文还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白俊曾翻译过一段:“……蓝眼现,万物枯;红眼现,众生萎……”后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界限也已然模糊难知。
慕容妱澕路过时,多看了两眼,心里莫名地发紧。
过了废墟,便见一排浅底敞口的石盘,其形如舟,又似回旋之皿,颇为奇特,恰是十八之数。那十八只石盘排成一道弧线,像是有人用巨笔画了一道弯月。每一只都打磨得极光滑,盘底浅浅的,能盛住一捧水。石盘上刻着花纹,有的是鹿,有的是云,有的是狼,有的是水,有的是看不懂的符号,还有的年代久了,纹路已经模糊。
白俊在骨萌原中时,就对众人有过叮嘱,神色十分郑重。
草原上的传说,“十八”是长生天赐予的吉数,然这十八盘石头,便是十八道关卡,每过一盘,便离真相近一步。
若见这十八盘,无论从哪里走起,第一步必须由一名男子来走,此乃应对那掌控鬼仙红眼之阴子的法门;第二步又必须是一名女子,此谓阴阳相济。草原上的婚礼,新人要绕着火堆走三圈,一男一女,一阴一阳,方能成家,这石头上的规矩,倒像是把婚俗搬到了路上。自第三步起,便不拘男女,亦不拘数量与顺序,但切记不可溢盘,就是不要全都挤到一个盘子里,免得一个不小心摔了,那盘间缝隙虽小,摔了未必救得了。
石盘上,一盘一狼嚎一鹿鸣,狼嚎鹿鸣十八声。鹿是草原上的灵物,牧民们相信,狼嚎鹿鸣亦能沟通天地。这十八声狼嚎鹿鸣,便是十八次与长生天的对话。
白俊说,这“狼嚎鹿鸣”不是真的狼喊鹿叫,而是走上去的人脚下发出的声响。每只石盘的音调都不同,走得对了,便是一声清越的狼嚎鹿鸣;走得不对,那声音便像钝器敲瓦,刺耳得很。
十八声嚎鸣,十八种音调,缺一声、重一声,都不算过。若十八声各各不同,无有重复,便算是走完了这条道。
若是走错了,会怎样?若一直走错,那影响不亚于响水瀑布的震耳欲聋,搞不好还会耳膜渗血。
不过白俊没有说,可所有人都知道,走错了,便到不了鬼仙红眼所在的地方。这些石盘是谁造的?为什么要造它们?白俊亦没说,兴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也有可能没人回答得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造这些石头的人,一定是个对声音极有研究的高人,且心思不浅。
白俊还曾交代,若十八声狼嚎鹿鸣未能嚎鸣完全,则开头二人中须有一人从头走到尾,且每人跟随其后便不得在其余盘石上重复踏足,否则机关立动,盘石崩毁,内者困于其中,外者不得其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