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声响够了,至于后来者,在那已走过的盘石上来回踏足,亦无妨碍,便是踏歌起舞,也并无不可。
狼嚎鹿鸣之声,在草原上是祥瑞之兆。天地分阴阳,人事有雌雄。阴阳相济,方能万物生长。这石盘的规矩,便是依此理而设。
南大山站在第一只石盘前,深吸了一口气。他年岁最长,在此行中当属长辈,本欲身先士卒,为众人开路。
巴雅尔与雅如贵拦住了他,二人执意先行。
“我们来。”巴雅尔只说了三个字,语气平淡,有着身为萌主那不容置疑的威严。
南大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懂。萌主夫妇不是信不过他,是信不过他这双拿剑的手。他颔首:“也罢,断后亦是要紧事。”
巴雅尔伸手握了握雅如贵的手,只一下,便松开了。雅如贵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们之间,不需要言语。身为骨萌原之主,守护之责自当由己身担之,断无让旁人替自己涉险之理。
再者,南大山性情中人,亦难免刚直,又一身蛮力,一斧下去能开山裂石,这石盘虽不知是什么材质,众人只怕他一时性起,狼嚎鹿鸣之石也经不住他一劈,反成当真要命的劫数。妱妱与云苏同样是好孩子,终不及他二人多年夫妻,心意相通。余者更不必再论。
巴雅尔走在最前面,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雅如贵紧随其后,半步不差。他们没有说话,可步调一致,像是舞蹈中练了千百遍,才能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好比这些年,夫妇二人就是这样一前一后,护着骨萌原走过来的。
石盘在二人脚下发出一声清越的长短嚎鸣,像是草原上春天里的第一声狼啸鹿哨,在山谷间悠悠回荡。回声叠着回声,惊起几只栖在枯树上的寒鸦,扑棱棱飞远了。等回声散了,山谷里又恢复了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十八声狼嚎鹿鸣,这才只是第一声。
慕容妱澕走在云苏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云苏被她看得耳根有些发烫,别过头去,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翘:“看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同大家一起走这条路,好像也没那般怕了。”
云苏没有说话,心里却道:“嗯,同大家一起,便不怕。”并且悄悄把步子放慢了些,让两人的肩膀挨得更近。
南大山走在队伍最后面,一声不吭。他的利剑挂在腰间,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不看风景,也不看石头,只盯着前面那些背影与后头的路。
柳雷追杀翰文时,也曾亲自验证过此路的准确,白俊那个老匹夫也告知正确的行法,否则会像不长眼的家伙一般,玉石俱焚。可他就是不放心。
巴雅尔和雅如贵依旧并肩而行,慕容妱澕和云苏一前一后。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要走,南大山忽然觉得自己这把年纪,能做的就是在后面守着,让他们安心往前走。他心中倒也乐意替这群年轻人断后,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守护?
实际上,他自己的年岁比萌主夫妇大不了多少。
残冬的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冰碴子的冷意。石盘表面结着一层薄霜,被脚一踩,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可没有人回头,更没有人停下。
行不多时,众人终于过了,来到一处水穴口前。
骨萌原地界,残冬的溪流大半还冻着,只有在此处的石缝间能看见一线活水,叮叮咚咚地流,声音清脆,带着寒意。
那水穴口隐在山壁底部,洞口被枯藤与冰棱遮着,又结着一层薄冰,被水汽一蒸,亮晶晶的,像是挂了一串珠子,若非白俊的指点,根本看不出来。洞口只有海碗大小,两处洞口尺寸相仿,里头黑黢黢的,能听见水声潺潺,却不见水流。
白俊先前道,此穴仅可容一人肩过,两处洞口尺寸相仿。
慕容妱澕好奇地伸手比了比,那洞口只如女子捏诀之手般大小,于是蹲下身,把手蜷成兰花指的样儿,往洞口一塞,堪堪能进去,可手腕粗的地方便卡住了。她抽出手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不禁皱眉道:“又不是针尖儿大的心眼,什么人能瘦成这般模样?这如何过得去?便是襁褓中的婴儿也钻不过去。”
白俊这人,说话永远不急不缓,可他说出来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对的。若非方才攀登那陡峭如削的十八盘时,白俊凭其对地形的熟稔与敏锐,将前路走势与险要之处全部说中,简直分毫不差,众人几乎要疑他信口开河了。
彼时众人尚且半信半疑,待依言顺利过了十八盘,方知他所言不虚,无不心服。
巴雅尔回头望去走过的十八盘石方向,长叹出一口气,道:“先生是料事如神的。”
南大山仰望眼前这壁立千仞的山势,胸中豪气顿生,竟想凭一己之力劈山开路。他抽出腰间利剑,在那山壁上敲了敲,听听回声,眼睛里放着光,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说道:“这山石不算太硬,给我点时间,最多一刻,兴许能劈出一条路来。”
众人恐此举太过冒险,万一引发不测之祸,后果不堪设想,遂纷纷出手拦下。
巴雅尔一把按住他的手:“使不得,这山体若是崩了,咱们说不定全得埋在这儿,不仅如此,还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敌人。”
雅如贵也附和:“白军长方才说过,这山里有暗河,万一震塌了河床,水灌进来,跑都没处跑。”
若放在以前,南大山听了,定然蒙着头对着干,眼下事有特殊,只能悻悻地把剑收了回去。
慕容妱澕见此路不通,便手腕一转,施了个探穴之法,双手捏诀,将一缕长毫丝化作游丝,从那洞口探了进去。她闭着眼,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约摸半盏茶的工夫才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