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走廊里的应急灯又亮了几盏,昏黄色的。斩从床上坐起来,手腕上的塑料环硌着床沿,咯吱一声。刘莹已经站在门口了,从门缝往外看。走廊里没人。脚步声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几点?”铁男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沙哑。
“不知道。”刘莹没回头。
小禾从床上下来,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她的脸色比昨天还差,眼袋发黑,嘴唇起皮。她没怎么睡,一闭眼就看见那个病人扑过来的样子。铁男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没事。”他说。小禾没抬头。
七点半,门开了。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托着铁盘,上面摆着白色的小药片。一人一颗。她走到铁男面前,铁男接过去,攥在手心。走到小禾面前,小禾的手在抖,没接。
“吃药。”护士的声音没有起伏。
小禾还是没动。铁男从旁边伸出手,从小禾手里拿过药片——她还没接,他替她接了。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咽了。张开嘴给护士看。护士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我身体好,不怕。”铁男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听。小禾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铁男笑了一下。
护士发完药,走了。门没关。走廊里已经有病人排队往活动室方向走了。八个人跟在队伍后面。铁男走在中间,步子很稳,和昨天一样。他的脸色没变,手没抖,眼睛也没红。
“有什么感觉?”斩低声问。
“没有。”铁男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是有点热。”
那种喝了酒之后的热。从胃里往上升。铁男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皮肤是正常的颜色。
活动室。窗口在发早饭,白粥和咸菜。八个人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铁男吃得很慢,和昨天不一样。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没事吧?”小禾看着他。
“没事。”铁男又笑了。“说了我身体好。”
吃完饭,他们刚站起来,一个病人从对面冲过来。男的,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眼睛是红的。他盯着铁男,嘴张开,露出黑色的牙龈。他的手指弯曲成爪子,朝铁男的胸口抓过去。
“让开!”张龙从侧面冲上来,手心的骷髅头发烫。镇尸钉。一枚暗红色的钉子在他指尖凝聚,他抓住那个病人的额头,把钉子钉了进去。病人僵住了,整个人停在原地,爪子离铁男的胸口不到十厘米。
所有人往后跑。铁男没跑,他看着那个僵住的病人,病人也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瞳孔不动了。
“走!”刘莹拉着铁男往后退。铁男退了几步,病人还僵在那里。
“能僵多久?”斩问。
“不知道。”张龙盯着那个病人。“也许十几秒。也许几分钟。”
“够了。”刘莹回头看走廊方向。没人追过来。
脚步声从活动室门口传来。皮鞋,哒哒哒,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陈主任走进来了,穿着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走到那个僵住的病人面前,看了看他额头上的钉子,又看了看张龙。
“你们有自保能力。”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低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铁男。“你吃药了。”铁男没说话。“配合治疗,很好。”陈主任在文件夹上写了一行字。“病人有积极治疗意愿,建议加大剂量。”
“加大剂量?”小禾的声音在抖。
“他身体好,能承受。”陈主任没看她。他合上文件夹,转身走了。病人还僵在原地,但钉子开始松动,从额头往外退。
“要醒了。”张龙说。
所有人退回活动室角落。那个病人晃了一下头,钉子掉在地上,化成光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铁男的方向。
“他在看你。”阿诚说。
铁男没说话。他看着那个病人,病人也看着他。然后病人转身走了。
“他说‘加大剂量’。”铁男的声音很平。“他说我‘配合治疗’。”
“他在夸你。”张龙的声音很冷。
“不是夸。”铁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在告诉我,这条路能走。”
“哪条路?”小禾问。
铁男没回答。他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了攥。“吃了药,医生觉得我好。不吃药,就是‘不配合’。配合了,就能出去了。”他抬起头,看着刘莹。“你说呢?”
刘莹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