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猎食者的微笑请柬
陆晴踩着高跟鞋,步子在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上迈得有些急促,额角在水晶吊灯那令人炫目的冷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大步穿过正在狂欢、举杯庆祝的人群,径直走到郭漫身侧,连平复呼吸的功夫都没留,一言不发地将手里的平板电脑直接怼了过来。
屏幕那幽蓝的冷光瞬间打在郭漫素净的脸上。
刺眼入目的,是一份刚刚在金融系统内弹出的股权变动公告,以及一封静静躺在董事长办公室公共邮箱里的未读邮件。
发件人:维克多·陈,Apex资本亚洲区总监。
郭漫的视线在“Apex”那几个字母上停留了两秒。
在这几个月为郭玉春做战略防御规划、翻阅近十年国内消费品市场恶意并购案卷宗时,这个带着强烈掠夺色彩的名字可没少出现。
一条潜伏在深海的巨鲨,向来以快、准、狠的吸血操作闻名。
现在,这条闻着腥味的鲨鱼顺着国宴特供这块肥肉摸到了门前,而且明显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二级市场或某个小股东手里扫下了一部分极其关键的筹码。
原本狂躁的重低音音响和沈辞那走调却极其欢脱的麦克风歌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拉上了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
世界在郭漫的感知里突然褪去了所有喧嚣,变得极静。
她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捏着高脚香槟杯的手指隐隐发力,玻璃杯壁上冷凝水的凉意顺着指腹的纹理直达神经末梢,让她本就清醒的大脑愈发冷静。
她没有去接那个烫手的平板,也没有像普通老板那样当场压低声音盘问陆晴关于股份泄漏的种种细节。
此时大厅里有上百双眼睛、几十个媒体镜头正有意无意地锁定在这个新晋传奇女总裁身上,任何一丝慌乱都会在明天被放大成商界丑闻。
郭漫将视线从屏幕上平稳地移开,眼底翻涌的错愕被一层名为理智的坚冰瞬间封死。
她姿态从容地转过身,面向大厅里红光满面的团队成员。
“各位。”她只是稍微扬起下巴,声音通过领口的微型收音麦克风扩散开来,语调温和,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压制性的场域。
所有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端着酒杯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郭漫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眼角染上一抹恰到好处的明媚笑意,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开口:“为‘郭玉春’,也为在座的每一位知音,干杯。”
仰起雪白的脖颈,金色的液体顺着喉管毫无凝滞地滑落。
带有微量碳酸的酒液在舌根处炸开细微的刺痛感,紧接着是醇厚的果香。
她咽下肚的不仅是一杯香槟,更是将那封满含着挑衅与宣战意味的邮件,当成一纸平平无奇的祝贺函,彻底嚼碎了吞进胃里。
几乎就在她放下酒杯的瞬间,宴会厅那扇沉甸甸的雕花木门处传来一阵极其突兀的轻微骚动。
人群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推开。
一个穿着剪裁极其考究、连一道褶皱都找不到的纯手工深色定制西装的男人,在两名面无表情、身形高大的黑衣助理陪同下,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他五官深邃立体,嘴角挂着一种经过精准计算过的微笑,哪怕是在充斥着烤肉、欢呼和各类酒精气息的庆功场子里,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雪松基调的高级香水味依然极其强势地劈开了一条路。
他未受邀请,却如同视察自家后花园的主人一般步履轻快地直奔郭漫而来。
郭漫用余光扫视着这个步步逼近的男人,脑海里那个名为维克多·陈的档案夹彻底与眼前这张极具侵略性的脸重合。
走到距离郭漫三步远的安全距离,维克多·陈停下脚步。
他的一名助理上前,恭敬地递上一个古朴且极其精致的黑胡桃木盒。
他单手托起盒子,又顺手从路过服务生的托盘里端起一杯红酒,对着郭漫遥遥一敬,用流利得没有丝毫口音的中文开口:“恭喜郭董,这瓶82年的罗曼尼·康帝,赠予真正的胜利者。我代表Apex资本,以及我自己,以新晋股东的身份。”
“新晋股东”这四个字,他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却像一颗被消音器包裹的子弹,精准地击穿了陆晴强撑的表面镇定,让她化着精致妆容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一旁的沈辞也猛地扔下了手里的话筒,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挤开人群走上前来,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只登堂入室的笑面虎。
郭漫神色未变,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发生一丝偏移。
维克多·陈并不在意这群人的警惕,他微微探下身,借着双手将胡桃木盒递送到郭漫面前的机会,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在郭漫耳边响起,像是一场披着华丽外衣的布道:“郭董,今晚的国宴可谓是一战封神但你我都清楚这游戏是怎么玩的。情绪溢价吹起的泡沫一旦触碰顶峰,没有真正坚实的全球化金融矩阵去托底,热度消退后等待你们的,必然是断崖式的价值崩盘。”
郭漫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话语中隐隐透出的金属质感的冷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诚恳,仿佛一个全心全意为企业着想的引路人:“与其坐等狂欢后的废墟,不如由我们Apex资本全面注入全球资源,并由我们来接手控股权进行专业的‘价值管理’。放心,一切为了品牌。这是保护郭玉春这块牌子不至于昙花一现的,唯一途径。”
毫无掩饰的傲慢。
先拉爆股价,再伺机做空,或者强制剥离核心资产,这套华尔街玩烂了的把戏居然包装得如此情真意切。
郭漫心底冷笑,手臂缓缓抬起,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
盒子的边角打磨得极其圆润,但郭漫却没有顺着他的意图低下头去欣赏那瓶足以在京城换一套房产的名贵红酒。
拿着祖祖辈辈在昏暗灯光下熬出来的草木手记,顶着前夫家族泼天的脏水和打压,一口一口将最纯粹的味道拼凑完整,好不容易才让这杯酒堂堂正正地端上了国宴的桌子。
现在跳出一个拿着计算器的洋买办,张口就要用数据模型切断她的命脉?
郭漫抬起眼,清亮的眸光像是一把在冰水里淬过的匕首,直接切开对方虚伪的热络,死死锁住维克多·陈的双眼。
“Apex的估值模型里,大概应该没有‘文化’和‘传承’这两个参数吧。”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无法抗拒的坚韧,“郭玉春的价值,从来不在于二级市场上一时飘红的股价虚影,而在于它浸透在时间里、永远不可复制的根。这一点,习惯了赚快钱、看报表的资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理解。所以,感谢陈总的‘善意’。”
拒绝得没有留一丝情面。
被当面驳回,维克多·陈脸上那仿佛焊死上去的完美笑容连一丝缝隙都没裂开。
他反而极其欣赏地微微颔首,退回了标准的社交距离。
“郭董说得对。”他理了理本就毫无褶皱的法式衬衫袖口,用一种充满遗憾却又势在必得的语调缓缓说道,“根确实是无法估值的。但是郭董别忘了,根再深,也是需要土壤的。而土壤的价格,不仅可以计算,而且只要出价合适,随时都能易主。”
他优雅地转过身,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地毯的吸收下显得沉闷至极,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飘散在空气里:“希望您的根,足够深。”
庆功宴最后是怎么结束的,郭漫已经不大记得了。
大半夜回到老宅,院子里的老桂花树在秋风中瑟瑟抖动,落下细碎的花瓣。
她脱下那套束缚了一整天的西装,赤着脚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水挂面。
几滴香油,一点葱花,温热的水汽氤氲在脸上,抚平了神经末梢因为高强度对抗而产生的酸痛感。
她在那个充斥算计的豪门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管敌人拔刀的速度有多快,哪怕明天要上断头台,今晚的这口饭也得细嚼慢咽地吃下去,因为活人总需要体力去斗。
只可惜,对方显然没打算给她留下太多喘息的时间。
次日清晨,初秋的阳光刚刚试图穿透窗棂上糊着的薄纸,老式拔步床头的手机就开始疯狂地震动,那嗡嗡的动静活像催命的战鼓。
郭漫被这刺耳的声音猛地拉出浅眠,指尖在一阵胡乱的摸索中触碰到冰凉的屏幕。
刚滑开接听键,陆晴那甚至有些劈叉的尖锐嗓音直接砸进了耳膜。
“郭总!出大麻烦了!”
郭漫的脊背猛地挺直,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微凉的空气瞬间灌满睡衣的下摆:“说人话,别喘。”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翻弄文件夹的“哗啦”声,陆晴显然已经急成了一锅乱粥:“从六点半到现在,不到四十分钟,我连续接到了三通单方面强制解约的电话!我们郭玉春目前最核心、握着最优等级独家货源的三家桂花原料供应商,全反水了!”
郭漫伸手去拿床头水杯的动作停滞在了半空,玻璃杯上映出她瞬间沉下来的面容。
三家同时解约,那不仅是掐断了产量,更是要直接毁掉“郭玉小贵”的基底。
“违约金不是个小数目,理由呢?”郭漫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那是暴风雨前海面独有的死寂。
“他们搬出了一模一样的法务术语,说是产地遭遇了严重的病虫害,硬生生借着‘不可抗力’的条款单方面终止协议!还不等我细问,三家连发过来的解约函格式排版都一模一样!哪怕我们按死合同跟他们打官司,他们也说了,大不了拿天价违约金砸我们,但原果一颗都不会再发!”
“土壤的价格”,这几个字像带血的飞刀,再次重重地钉在郭漫的脑海里。
原来这才是昨天那瓶罗曼尼·康帝背后的真实戏码。
维克多·陈所谓的价值管理只是烟雾弹,他很清楚郭玉春短时间内不可替代的是古法秘药配比,但只要从源头斩断了最基础发酵的优质谷物和核心辅料,郭玉春这座刚搭好框架的大厦,就会从地基开始层层碎裂。
“你现在在哪?”郭漫一把将手机夹在耳和肩膀之间,快速打开衣柜扯出衣服。
“刚到公司楼下,沈总他们都在往回赶了!”
郭漫眼神如炬,踩上平底鞋:“十分钟后,紧急会议室见。”
大楼顶层,紧急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隔音门被紧紧闭合,沉闷的空气中仿佛拉扯着千万根随时会绷断的钢丝,没有人开口说话,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陆晴拿着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毁约报告,快步走到长桌前端,咽了一口极干的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