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枯木逢春古法浇灌的信任
“不住村委大院那间号称有席梦思的头等房,给我借几块防雨油布,加上两根结实的竹篙,我就在这棵‘桂祖’底下搭个棚子扎营。”郭漫拍了拍手心沾染的红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决定今晚吃什么外卖,指尖却稳稳地指向了那棵枯如焦骨的巨大桂花树。
这话一出,不仅随行的两个技术员惊得下巴差点掉进泥坑里,连见多识广的姚坤都猛地嘬紧了旱烟斗,差点被烟油呛个半死。
这深秋的山里夜风简直就像刀子,更别提半夜指不定还能窜出些叫不上名字的野物,一个身价不知道多少个零的女大老板,居然要在这烂泥地里睡棚子?
郭漫没管旁人那仿佛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
既然下了军令状,这棵树的命脉她就必须亲自把个脉。
高端商战往往采用最朴素的作战方式,哪怕是睡泥巴地。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桂香村的村民们算是看足了城里人的“稀罕”。
清晨,山间的大雾浓得像一碗化不开的劣质豆浆,水汽黏腻地糊在人的皮肤上。
郭漫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冲锋衣,脚底踩着一双沾满黄泥巴的黑色雨靴,手里不仅没拿那些看着就名贵的瓶瓶罐罐,反倒是拎着一把生锈的小铁锹。
她没有像村民预想的那样指挥技术员往树根倒什么进口的高科技神仙水,更是连一粒复合肥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只是带着人,像个在土地里刨食的执拗农妇,在古树周围一圈圈地绕。
每隔半米,她就挖出一个半臂深的小坑,小心翼翼地捏起最底层的土壤,装进密封袋。
正午时分,阳光穿透薄雾,毫无保留地砸在人的后脖颈上,烤得皮肤隐隐作痛。
郭漫又转战到了村口那条水流见底的溪沟边。
她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抽出试纸,沾水、静置、比对色卡。
到了夜里,四面透风的简易棚子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蓄电池露营灯。
微光招惹来无数蚊虫,“劈里啪啦”地往灯管上撞。
郭漫就盘腿坐在硬邦邦的防潮垫上,就着一口凉透的矿泉水,咽下半个干巴巴的烤红薯。
粗纤维在干涩的喉咙里划过,带来一阵真实的粗糙感。
这是日常独有的鲜活,比起在宴会厅里喝那些需要假笑应对的香槟,这半个烤红薯起码能管饱。
就在咽下最后一口红薯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沈辞”两个字。
在这深山老林里,信号只有可怜的一格,电流声夹杂着那头高亢的嗓音,刺得郭漫耳膜微微发麻。
“喂?郭大当家,没被深山老林里的熊瞎子叼走吧!”沈辞那自带混响的嚣张笑声穿透了夜色的沉寂,“这边‘寻根计划’的热搜已经彻底爆了!几个官方的官媒直接下场点名表扬咱们郭玉春,说咱们这是‘反哺传统农业,重塑文化根基’。网上的舆论现在全是一水儿的夸,那些想做空咱们的对家,这会儿估计看着大盘的数据都在掉头发呢!”
郭漫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被震疼的耳朵,嘴角却泛起一抹冷意。
“陈维克多什么反应?”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沈辞那头收起了嬉皮笑脸,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凝重,“我一个在顶级猎头公司混的哥们儿透的口风。今天下午,陈维克多在Apex的亚太总部顶层大发雷霆,据说当场砸了个全球限量版的骨瓷咖啡杯。更诡异的是,他们资本内部的法务部紧急叫停了几个海外的常规并购案,据说连夜把一批专门搞地皮和资产清算的流氓大状全给召回国了。你当心点,那条巨鲨买不来你的供货商,保不齐要直接连那块地皮一块儿给吞了。”
“知道了。”郭漫挂断电话,目光穿过帐篷的缝隙,落在黑漆漆的山林里。
“土壤的价格……”陈维克多那句傲慢的宣言像阴魂不散的诅咒在脑子里闪过。
她的视线重新拉回到面前那张铺开的草纸上。
那上面没有图腾,只有她花三天时间,用最原始的实测数据,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土地脉络图”。
泥土在指尖揉搓时那股滞涩、不聚团的触感,试纸上呈现出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深蓝色,再加上这两天记录下来的地下水渗透率……无数琐碎的表象,在《郭氏草木酿》卷三那晦涩的“五行相生相克”理论下,逐渐拼凑出一条清晰的逻辑链。
树死不了,是地僵了。
土质异常偏碱,地下水系富含碳酸盐岩的洗刷物,导致这片原本应该微酸的高海拔土壤环境被破坏。
缺少了至关重要的铁离子和其他酸性微量元素,根系就像是被糊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泥,空有庞大的脉络,却吸不上一滴有用的养分。
没有使用哪怕一克现代化学肥料,第二天一早,郭漫直接在村里那个破旧的扩音喇叭里发话了。
按天结算的三百块现洋工资一亮出来,整个桂香村的闲散劳动力全被发动了起来。
“去后山阴面的老水沟边,采那些最暗绿、叶子底带红色孢子的蕨类;还有树根底下的老苔藓,越潮湿越好。另外,去东头那个荒废的采石场,捡那种敲开里面发红、带着铁锈味的石头。”郭漫戴着粗布手套,站在那棵枯死的“桂祖”下,声音清脆得能压住山谷里的风。
村民们扛着编织袋面面相觑,那看傻子的表情简直快要溢出脸颊了。
这城里来的大老板怕不是疯了?
不买农药,改玩弄草药了?
但看在红彤彤钞票的份上,没人在乎这女人是不是在做法事。
材料堆积成山的时候,郭漫亲自挽起袖子上了阵。
她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把那些带着腥气的蕨类植物和苔藓全部铡碎,又让人用大锤把那些红色的富含铁元素的岩石硬生生砸成极细的粉末。
然后是最刺鼻的一步。
发黑发臭的河底淤泥被挖了上来,掺和进废弃发酵的榨油豆饼里。
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按照郭漫笔记里的古法比例一层层在巨大的土坑里搅拌融合时,一股极其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在山谷里炸开。
那是一种混合着陈年臭豆腐、发酵酸水和浓烈草木腥气的生猛味道,直钻人的天灵盖。
“呕——”几个小年轻当场就捂着鼻子吐酸水,连姚坤都把旱烟斗别在腰后,退出去了足足十米远,捂着口鼻直皱眉头,“造孽啊,这是给树治病还是给树喂毒药啊!”
“密封,覆膜,等。”郭漫淡定得仿佛闻不到那股刺鼻的恶臭,她的脸上糊着几道黑灰印子,眼神却异常明亮。
在这个讲究效率和速成的年代,资本喜欢催熟
这种特制的“草木酵素”,在极端的温差下发酵了整整七天七夜。
当那层油布被重新揭开时,恶臭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醇厚得像是在地窖里藏了十年的陈醋和雨后森林混合的厚重土腥味。
一桶一桶暗红色的酵素混合着清流,沿着“桂祖”周围精准挖掘的引水槽,缓缓渗入那干涸龟裂的地底。
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就像这片干渴了十年的土地,终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在那之后,就是近乎令人窒息的等待。
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冷,山林里的树叶开始大面积枯黄脱落。
村里的流言蜚语也越传越难听,私下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帮骗吃骗喝的城里人赶出去的声音越来越大。
直到第三周的第四天清晨。
一阵极度慌乱且粗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劈里啪啦踩断枯枝的脆响,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正在工作棚里核对最后一批土壤酸碱度折线图的郭漫,感觉自己的胳膊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
“活了!郭老板!老天爷显灵啊!活了!”
姚坤这个平日里总是端着长辈架子、眼神里充满防备的小老头,此刻连常年不离手的旱烟斗都丢在了不知道哪个泥坑里。
他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嗓音嘶哑得像是在公鸡打鸣,拉着郭漫跌跌撞撞地就往古树的方向跑。
郭漫被拽得一个踉跄,手中的红蓝圆珠笔掉在了泥地上。
她跟随着姚坤急切的步伐奔到那棵庞大的“桂祖”前。
此时,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地围了几十号村民。
他们一个个张大着嘴巴,连呼吸声都放到了最轻,仿佛生怕一口粗气就能把眼前不可思议的画面吹散。
顺着姚坤指着的手指,郭漫抬起了头。
只见在那粗壮得如同干裂岩石般死寂的黑色树干缝隙间,在那几十根像枯骨一般刺向天空的死枝根部……
冒绿了。
不是零星的一两点,而是数十个米粒大小的嫩芽。
那是一种脆弱却充满了爆发性张力的翠绿色。
在初升金色的阳光边缘的镀射下,这抹鲜嫩的绿色与死亡般沉寂的黑色树皮形成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比。
它们努力地顶破了那层困了它们十年的硬壳,骄傲且倔强地向着广阔的天空宣示着生机的回归。
甚至,连带着那股长期弥漫在古树周围的腐朽气息,似乎都被一种隐隐约约的、生发特有的清新感所取代。
人群中爆发出极度压抑后的惊叹声,有人甚至偷偷抹起了眼角。
姚坤转过身,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的郭漫。
这个原本被他视为满嘴跑火车的娇惯女人,此刻身上的那件冲锋衣早已沾满了洗不掉的草汁和黄泥,那张素净的脸上难掩疲惫,但那双眼睛里散发出的清冽光芒,却刺得他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子几乎不敢直视。
所有的怀疑、抗拒和对商人的鄙夷,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的敬畏所碾压。
“服了,彻底服了!”姚坤狠狠一跺脚,眼眶有些发红。
他清了清嗓子,猛地转过身面向所有围观的村民,双手往下重重一压,示意众人安静,“乡亲们!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我姚坤把话撂实了!咱们桂香村祖祖辈辈守着的这片林子,这条根,从今往后,只认……”
就在那个代表着命运转折的名字即将从姚坤嘴里吐出来,彻底敲定这场足以绝地反击的赌约时——
“轰——”
一阵极度不和谐的、沉闷且极具侵略性的重型机械轰鸣声,像一把粗粝的钢锯,瞬间锯断了这满山的空灵与生机。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
三辆全黑的、底盘极高、明显经过改装的大排量越野车,像三头浑身披甲的黑色怪兽,毫不减速地碾过了那条平日里连拖拉机都要小心翼翼的烂泥路。
水花夹杂着石子飞溅而出,嚣张至极地长驱直入,最终带着刺耳的刹车声,以一种包抄的姿态,蛮横地停在了桂花林边缘的空地上。
连带着山野里新鲜的空气,瞬间被一股刺鼻的橡胶摩擦味和高配汽油的尾气所污染。
车门“砰”地一声弹开,打破了林子里的死寂。
一抹不祥的预感,伴随着沈辞几天前在电话里那句关于“流氓大状”的警告,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顺着郭漫的小腿一路攀爬到了脊椎骨。
她的眼神在看清从首车副驾驶位置上走下来的那个男人的瞬间,骤然缩紧,周身的温度仿若在这深秋的寒风中又降至了冰点之下。